第四年春天,国王在宫里摆了一场春宴。
路西恩收到了请帖。他想了想,答应了。
那天傍晚他换了件银灰色的外袍。这是他到王都以来第一次穿白衣裳以外的颜色。中长的浅灰金色头发用深蓝色的细绳松松拢在脑后,发尾搭在肩胛骨的位置。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自己——镜中人面色平和,眉眼比四年前软和了一些,嘴角有一道自然的浅弧。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有点像在看一个慢慢变成另一个人的人。
然后他出了门。
宴会厅很大,长桌铺着红桌布,银餐具在烛火里反着光。路西恩被安排在中段偏左的位置。他坐下来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一小会儿,好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过来。他没抬头。银灰色外袍的下摆拢好,双手搁在桌上,挺自然的。
面前有杯酒,他没喝。
吃到第二道菜的时候,他听见长桌远端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他没抬头,但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了——那目光他认得。不是四年来那些开会时打量的眼神,是另一种。更沉,更慢。
"总圣子最近可好?"
是雷蒙。路西恩抬头看了他一眼,雷蒙站在国王座位侧后方,面色如常。
"挺好的。"
雷蒙点了下头没再问。路西恩趁着回话的工夫扫了一眼长桌远端——国王坐主位,红胡子修得整整齐齐,旁边跟一位枢机主教说话。国王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杯碟都在,像是人走开了。
路西恩收回目光,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嘴唇,又放下了。
第三道菜上来的时候,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椅面被压下去那一下,带起一小阵空气的流动。一阵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气味——旧纸、墨水、松脂,还有一点淡淡的像壁炉熄了之后残留的暖意。
路西恩没转头。
那个人在旁边坐稳了,跟他隔着两指宽的距离。路西恩能感觉到他肩膀那边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正慢慢地试探着过来。
"总圣子。"
路西恩侧过头去。
伊格纳坐在他旁边。深蓝色的文秘袍子妥帖地裹着他的肩膀,领口别着一枚王室的银胸针。头发比四年前长了一些,深褐色的发丝往后梳着,露出整张脸。颧骨上那道旧疤还在,烛火下面显得比从前淡了,像一道被反复描过又擦浅的印子。灰绿色的眼睛在烛火里看着他,瞳孔边缘那圈灰缩得很窄,像一扇开了条缝的门。
"你晒了四年太阳。"伊格纳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俩听得见。
路西恩看着他。看他眼睛,看他颧骨上的疤,看他胸口衣料底下那枚旧十字架的轮廓——在心口的位置,硬硬地凸出来一小道边。
"你等了四年。"路西恩说。
伊格纳的呼吸轻了一下。
长桌另一头说话声嗡嗡地响着,没人注意这边。烛火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桌布上,叠在一起。
"等了四年。"伊格纳说。他没躲。没用以前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带过去。
路西恩的指尖在桌面上动了一下——无名指蜷了一下又放平了。
"你给我写的三句话我收到了。"路西恩说,"野玫瑰开了。银链还能再打。等。"
伊格纳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高了。"伊格纳说。
路西恩嘴角那道浅弧加深了一点点。"你老了。"
伊格纳低低地笑了一声。跟四年前在抄经室里那种笑一样,闷闷地从胸腔里震出来,只是边缘多了一层被时间磨过的粗粝。
"四年。"伊格纳看着他的耳朵——那里没有红。路西恩听他说"乖孩子"的时候,耳朵不再红了。但嘴角那道弧还在。
"路西恩。"伊格纳叫他全名,声音轻了一度,"你那句'野玫瑰谢了'——是生气,还是放下了?"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着。两个人隔着那团暖黄的光对视,像两根断了四年的线头,终于被接到了同一只手里。
"是等了太久。"路西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