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门外的人呼吸变深了一度。像是有话要出口，又被什么掐断了。

"你叫我乖孩子的时候，"路西恩继续说，"你在想'完人'的仇？"

他听见一声极细的声响——像是靴底在石面上碾了一下。

"路西恩。"伊格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之前轻了一些，像石头已经沉到水底了，水面上只剩下余波，"你问我为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但你想清楚了再听。"

路西恩的脊背贴着门板。石砖的冷意透过白袍渗进皮肤，渗进脊椎，渗进每一根骨头的缝隙。

"你说。"他说。

伊格纳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那扇高窗的光移了一个窄窄的角。久到路西恩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从快变慢，又从慢变快，像潮水来了又退，退了又来。

"二十年前，那座磨坊里烧死的二十七个人里，有一个是我姐姐。"伊格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低，很平，平得像一块被烧了太久、已经烧不出任何火光的炭。"她叫玛格丽特。她死的时候十六岁。她肚子里有一个孩子——十字军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停。我那年六岁，趴在林子里看着她被绑上木桩。"

路西恩的手指在地面上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

"我花了二十年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为了掀翻教廷。你是一个筹码——最好的筹码。圣子倒戈，教廷的信誉就碎了。所以我接近你，取信你，让你信任我。你"——伊格纳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道细口——"你一直都很配合。"

路西恩坐在门内。

他的手指松开了。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旧伤口结着薄薄的痂，此刻被他重新攥紧的动作挣裂了一小道，渗出来的血染在掌心纹路里，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我配合了你什么？"他问。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

"我配合你走进抄经室？我配合你在烛火旁边听我说话？我配合你——"路西恩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瞬。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膝盖上白袍的褶皱里夹着一根深褐色的短发。是伊格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我配合你摸我的锁骨，拆我的银链，叫我乖孩子？"路西恩说完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从高处落下来的灰。他用手把那根短发从白袍上拈起来，对着从门缝漏进来的那一道细光看了看。深褐色的，在光里泛着一点锈红的光泽。

他把那根头发卷在指尖上，慢慢卷成一个极小的圈。

"伊格纳。"他说。

"嗯。"

"你站在门外。我站在门内。你叫我乖孩子的时候，有没有哪一个字——是只给我的？"

门外彻底安静了。

安静到路西恩以为他已经走了。但他没有听见脚步声。靴尖还在门缝底下那一线视野里，深灰色衣角纹丝不动。

很久之后——久到路西恩以为永远不会等到回答了——他听见伊格纳的声音。极轻的，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穿堂风淹没。

"路西恩。"

只叫了名字。没有说别的。

然后靴尖从门缝底下移开了。脚步声远去，一步一稳，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一样长，均匀得像一支笔在纸上匀速地划。越来越远，远了，被风吞了。

路西恩坐在门内，掌心里那根卷成小圈的深褐色头发硌着掌纹。他低头看着它，把它放进了胸口的衣袋里，贴着那天抄好的阿德利安的信。

然后他靠着门板，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窗框的裂缝，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橄榄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银白色的背面和暗绿色的正面交替出现。第不知道多少片翻过去的时候，路西恩终于把视线从裂缝上收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挣裂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他把手贴在胸口。衣袋里那根深褐色的头发硌着掌心，隔着衣料，细小的硬。

他没有哭。他只是在想——伊格纳说"路西恩"那三个字的时候，尾音比叫"乖孩子"的时候低了半度。

他想知道那半度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