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第一天，路西恩在数橄榄树的叶子。

他坐在窗台上，膝盖抵着下巴，白袍铺在冰凉的窗台石面上，像一摊融了一半的雪。窗外那棵老橄榄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银白色的背面和暗绿色的正面交替出现，一片接一片，没有规律。

他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第几片叶子翻过去的时候，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一步一顿，像端着什么东西怕洒了。脚步声停在他门口，然后是碗碟搁在石面上的轻响，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路西恩没有动。他从窗台上下来是在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走到门边，蹲下来，看见门缝底下的石地面上放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浅灰色的麦粥，已经半凉了。旁边搁着一块黑麦面包，面包边上压着一小撮盐。

没有别的。

路西恩把碗端起来，回到窗台上，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麦粥的味道和平时一样，平淡、温吞，混着一点麦壳的涩。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没有梗住，但胸口那个位置——那个被拆走了一根骨头的空腔——在吞咽的动作里微微抽搐了一下。

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每一天的饭食都是执事长亲自端来的，路西恩从门缝底下能看见他那双深褐色的靴尖。有一次那双靴尖在门口多停了几息——像是站着听了听屋里的动静——然后才移开。路西恩把那几息记在脑子里，等那双靴尖彻底远去之后，他靠着门板坐了一会儿。没有哭。他从十岁之后就没有哭过了。他只是坐着，把膝盖抱住，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棵橄榄树，想到伊格纳在抄经室里第一次对他说"你的手在发白"的那个下午。

他想了很久。从晨光想到暮色，从暮色想到深夜。他把伊格纳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触碰都拆开来翻来覆去地看，像翻一本被撕掉了一半的书，只剩下前半截的章节，后半截全是空白。

第五天。

他正在窗台上坐着，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执事长的不一样——没那么沉，没那么慢。更稳，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一样长，靴底踩在石面上发出的声响均匀得像一支笔在纸上匀速地划。

路西恩的手指攥紧了窗台边缘。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外面的人没有蹲下来放碗碟——路西恩听得出那个动作的声响，碗底碰石面的"咔"一声——没有。那个人只是站在门外。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路西恩。"

路西恩从窗台上下来了。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他自己的膝盖磕到了窗台边角，疼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走到门边站定，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曲着。他看着门板——被漆成深棕色的、厚实的橡木门板——隔着这扇门，外面站着一个人。

"伊格纳。"他说。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隔着一层木头，比刚才近了一些，像是那个人往前迈了半步。"我来拿点东西。档案库北柜的钥匙在你这儿。"

路西恩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旧伤口裂开了，细丝般的疼痛从掌纹深处钻出来。

"你进不来。"路西恩说，"门锁了。主教锁的。"

"我知道。"伊格纳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他抄经时墨滴到纸面上，不洇开，不收窄，就那样凝成一个小圆点。"你把钥匙从门底递出来就行。"

路西恩低头。门缝很窄，只有一根手指粗细的缝。他看见外面一片深灰色的衣角，和一双磨旧了边角的黑靴。靴尖正对着门缝。

"你那天去找主教，"路西恩开口。他的嗓音低了半度，像一面太久没弹过的琴弦，被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比预想的暗。"你交出去的东西，是你让我抄的。"

门外的呼吸停了一拍。很短暂的一拍，快得几乎可以被忽略。

"是我让你抄的。"伊格纳说。没有否认，没有辩解。他就那样说了出来，像在说今天出太阳了。

路西恩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白袍在地面上铺开，他把后脑勺抵着门板，仰头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框上方，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旧伤。

"为什么？"他问。声音不大，但隔着一扇门，足够外面的人听见。

门外没有立刻回答。路西恩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布料被手指攥住又松开的声音。然后伊格纳的声音传过来，隔着那层厚橡木，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块石头被慢慢推进深水里。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呢？"伊格纳说。他顿了顿。然后那两个字从唇齿间滚出来，像含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吐掉——

"乖孩子。"

路西恩闭了一下眼。那三个字像一枚针，准确地扎进他胸口那个被拆走骨头的空腔里，针尖穿过皮肉，穿过肋骨间隙，穿过所有他以为已经被冻僵了的地方。

他睁开眼。

"我听到你想要的答案。"路西恩说，"你在用我换教会的信任。"

门外安静了。

"这双手，"路西恩的声音变得很平，和他七岁那年站在主教面前说"奥古斯丁写错了"时的语调一模一样，又冷又平，像一面重新冻上的湖面，"摸过我锁骨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在数我值几个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