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贝尔纳来了。

他来的方式很特别——没有走门。路西恩听见窗框被叩响的时候，正坐在窗台上数橄榄树的叶子。他转过头，看见贝尔纳蹲在窗外那棵老橄榄树的粗枝上，深灰色的外衣几乎和树干融为一体，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像两枚被磨薄的冰片。

"圣子，"贝尔纳的声音压得很低，"窗闩从里面能开吗？"

路西恩看了他一息。然后他伸手，拔开了窗闩。贝尔纳翻进来，落地无声，靴尖在石地面上碾了一下，站稳了。

他站在路西恩的居室里。这间屋子他以前从未进来过，此刻他扫了一眼——窄床、素墙、褪色的圣母像、窗台上那碟没吃完的干面包——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路西恩身上。

"你瘦了。"贝尔纳说，和伊格纳说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但他说出来的语气不一样——干燥的、像旧木头被掰断时的脆响。

路西恩没有接话。"你怎么从外面爬上来的？"

"那棵橄榄树长了一百二十年。枝条承得住一个人。"贝尔纳走到窗边，往外面看了看。走廊方向没有动静。"主教今天下午被叫去大主教区开会了，明早才回来。执事长换了班，守你门的那个是新来的，不认识我的脚步声——我踩过几遍，他知道是我也不会多嘴。"

路西恩看着他。"你要带我走？"

"你要走吗？"

路西恩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结痂的伤口已经变成了淡粉色的细线，像一枚快要看不出来的旧痕。

"去哪儿？"

贝尔纳从胸口的衣袋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大主教区。最高级别的教会法庭。"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主教的暗柜里不止有阿德利安的信和裁掉的奥古斯丁。我翻到了一份账册——他和南方几座修道院之间有非法土地交易。他动教产了。大主教要是知道这事儿，他的位子坐不到年底。"

路西恩接过那封信，打开。里面是一份简短的函件，抬头是"呈至圣大主教凯撒阁下"，落款处盖着贝尔纳的印章。

"你抄了一份。"路西恩说。

"抄了三份。"贝尔纳说，"一份在你手里。一份在我身上。一份埋在圣米歇尔村的老核桃树底下。他有本事毁掉两份，毁不掉第三份。"

路西恩把信折好，放进胸口的衣袋里。那根深褐色的头发还在，贴着那封信的边缘。

"走。"他说。

他们翻出窗台的时候，路西恩的靴尖在窗沿上踩了一下，白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灌进一整个傍晚的凉意。贝尔纳在下面接了他一把——干燥有力的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他稳稳地放在了粗枝上。橄榄树的枝叶在他们头顶合拢成一片暗绿色的穹顶，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银一样落在两个人肩头。

他们沿着树冠最粗的枝干往外走，走到靠近外墙的位置，贝尔纳先跳下去，落地的声音被晚风压住了。路西恩跟着跳，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

庭院里空无一人。

他们贴着墙根走，穿过中庭的时候路西恩停了一步。他的目光望向抄经室的方向——那扇窗是黑的，没有点灯。

贝尔纳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三息之后，路西恩收回了目光，继续走。

他们从侧门出了城。贝尔纳不知道从哪里牵了两匹马，一匹灰一匹白。白骟马看见路西恩，打了个响鼻，把头伸过来蹭了蹭他的肩膀。路西恩翻身上马的时候腿有点软——七天没怎么吃东西，筋骨像被抽松了的旧琴弦。但他坐稳了，脊背挺直，白袍在月光里铺开，像一片落在地上的云。

他们骑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路西恩看见了那座教堂。它建在山顶，比大主教区的任何一座建筑都高。尖顶刺破晨雾，灰白色的石墙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淡金色。钟楼上有七座铜钟，最小的那座比路西恩整个人还高。

贝尔纳说："大主教就在这里。他每年只在圣旦前后下山。平时所有文件都送到这座山上。"

路西恩下了马。他的膝盖在落地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站住了。他仰头看着那座教堂，看着晨光从尖顶后面涌出来，把整片天空烧成金红色。他忽然想起伊格纳在抄经室里说的——"教廷的整套系统建立的前提是，他们握着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