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翻到那封信的第三天,路西恩开始准备。
暗柜里的东西比他想得更多。阿德利安的信被折成窄窄一条,藏在羊皮卷的夹层里,纸边已经脆得快要碎了。路西恩读它的时候手指在发抖——阿德利安的笔迹和伊格纳一样工整,但更圆润一些,像一个人还在学着把字写得好看。信上写"我建议赦免而非审判","感化而非焚烧","那些人只是穷,不是恶"。
路西恩把那封信誊抄了一份,原件放回暗柜原位,抄件藏进了自己的床垫底下。
他还翻到了七年前被裁掉的那页奥古斯丁。主教没有销毁它。他把它压在暗柜最底层,和几份旧账册放在一起,像把一件不想看见的东西埋进了坟里,但又不舍得彻底烧掉。路西恩把那页纸也抄了一遍。
他抄完的时候,手边的烛火跳了一下,他抬起眼,看见伊格纳站在桌案对面,正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伊格纳的轮廓一半亮一半暗,灰绿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路西恩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伊格纳在看他的那页抄件时,目光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怎么了?"路西恩问。
伊格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页抄件拿起来,对着烛火照了照,然后放回去。"没什么。"他说,"你字写得不错。"
路西恩把那页纸折好,放进衣袋里。他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说:"我回去睡觉了。明天晚祷后来。"
伊格纳点了点头。路西恩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追来一句话:"路西恩。"
他回过头。伊格纳坐在灯下,背靠着椅背,手搭在桌沿上,姿态松散,像一只收起利爪的兽。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了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你那个暗柜,"伊格纳说,"放回原位的时候,注意折角。做过标记的东西,少一根头发主教都看得出来。"
路西恩说知道了。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睡得这么好——也许是终于知道主教手里攥着什么了,也许是那页抄件和那封信的赝本让他感觉手里有了可以交换的东西。他在黑暗中闭着眼,想着明天晚祷后去伊格纳那儿,他要把阿德利安的信全文读给他听,一个字一个字地。
他没有听到风声。
但第二天晨祷结束之后,执事长拦住了他的去路。执事长的脸色比以往更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像吞咽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圣子,"执事长说,嗓音紧绷,"主教大人请您去议事厅。现在。"
路西恩跟着他走过去的时候,靴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议事厅的门敞着。他走进去,第一眼看见主教坐在长桌尽头,红宝石戒指在指根泛着暗光。主教的左手边,贝尔纳垂手站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落在地面上,没有看他。
路西恩的目光从贝尔纳身上掠过去,停在长桌中央。
桌面上摊着两样东西。一张叠好的粗麻纸,边角被反复拆折过的痕迹清晰可见。一封信——折成窄条的、纸边已经脆得快要碎了的信。
他的抄件。和他放进床垫底下的那份阿德利安的原件。
路西恩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迈步。他的后背贴着门框,脊椎从尾骨到颈椎一节一节地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路西恩。"主教的声音从长桌尽头传过来,平稳得像在念晚课的经文,"你床垫底下的东西,是谁教你去翻的?"
路西恩没有回答。
主教没有等他回答。他站起来,手里握着那份阿德利安的信,走到路西恩面前。他比路西恩矮半个头,但他站得很近,近到路西恩能闻到他领口熏过的乳香气味。
"你一个人做不到这一步。"主教说,嗓音压低了,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慢慢蹭,"你连暗柜在哪一堵墙的夹层里都不知道。谁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