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恩的呼吸变得很浅。他的目光越过主教的肩头,落在长桌对面的某个人身上。伊格纳站在那里,和主教隔了两步的距离。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粗布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的姿态很松——松得像是来旁观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审问。他的视线落在路西恩脸上,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
"没人教我。"路西恩说。嗓音比他预想的稳。
主教回过头,看了一眼伊格纳。然后他重新看向路西恩,把手里的信扬了扬。
"你的书记官今天早晨来找我。"主教说,每个字都像一枚钉子,被他慢慢地、准确地敲进桌面,"他交出了你床垫底下的东西。他说他和你走得太近,已经超出了书记官该有的本分。他请求调离。"
路西恩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的。但他没有看伊格纳。他低头看着主教手里的信,看着那些脆了的纸边在主教指间微微颤动。
"他还说了一件事。"主教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只有路西恩听得见,"他说你最近在打听阿德利安的事。他说你去了圣米歇尔村的磨坊遗址。他说你回来之后,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主教把信收起来,后退一步。他看着路西恩,深褐色的眼睛里那层浮冰似的"温暖"完全散尽了,露出底下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水。
"路西恩。"主教说,"你被异端思想侵蚀了。从即日起,你禁足于居室,不得外出,不得见任何人。每日三餐由执事长送到门口。七日后的圣米歇尔村巡视,由巡视员贝尔纳代为前往。"
路西恩终于抬起眼来。
他看向伊格纳。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
伊格纳站得很直,脊背挺着,肩膀的线条平稳到近乎冷漠。他的嘴角没有弯,他的眼睫没有颤。他看路西恩的时候,瞳孔边缘那圈灰色的细环收得很窄,像一扇正在慢慢合拢的门。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路西恩读出了那两个字。
"乖孩子。"
路西恩把目光收回来。他看着主教,看着那枚在晨光里泛着血色的红宝石戒指,看着桌面上他的抄件被主教随手翻过一页时露出的边角折痕。
"我知道了。"路西恩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议事厅。门在他身后合拢。走廊很长,晨光从高窗斜进来,在地面上铺出明暗交错的棋盘。他踩着那些光带和暗影走回居室。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下一步。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四个月牙形的印子,在袖口里慢慢渗出了极细的血丝。
他推门进居室的时候,听见身后的门锁被从外面咔嗒一声合上了。他站在门内,看着窗外那棵老橄榄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一片翻过去,又一片翻过来,像在数什么。
他走到窗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掌心很疼。但更疼的是另一个地方——在胸膛左侧偏中的位置,像被人从里面拆走了一根骨头。
他闭上眼。听见伊格纳的声音在记忆里说:"乖孩子。"
他睁开眼。窗外橄榄树的叶子仍然在翻。
路西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四个月牙形的印子渗出来的血珠在晨光里是暗红色的,像干涸了的花汁。
他把手贴在胸口。
那根被拆走的骨头,他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