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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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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路西恩学会了一件事:抄经室的门从里面是能闩上的。

那天之后他每天午祷结束就过去。不再找理由,不再绕路,不再跟自己说"碰巧路过"。他推开门,走进去,闩上门闩,然后坐在伊格纳对面的那把椅子上。膝侧贴着膝侧,桌案底下两个人的腿挨在一起,从早到晚。

伊格纳抄他的经。路西恩有时候也抄,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坐着,低着头,假装在看一卷摊开的书。伊格纳的笔在羊皮纸上沙沙地走,他的呼吸很轻很稳,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膝盖和小腿的温度互相渡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的根须在地下慢慢缠。

今天路西恩到得比往常早了一些。午祷的钟声刚停,走廊里还有修士们的脚步声未散尽。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伊格纳正从桌案后面站起来,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沿冒着热气。

伊格纳看见他进来,停了一步。晨光从西窗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窄而长的光柱,正好照在伊格纳的右肩上,把他深褐色的头发照成暖金色,颧骨上那道旧疤在光里只剩一条极浅的粉线。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粗布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那件衫子被洗过太多次了,布料软塌塌地贴在身上,肩线微微下坠,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很淡的旧痕——像是被什么细物划过之后留下的白线。他的手指扣在陶碗边缘,指节微微泛着粉,是端热东西端出来的。

路西恩站在门口看着他。

伊格纳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目光从路西恩的靴尖掠到额头,用时不到一息。然后他垂下眼,低头吹了吹碗里冒出来的热气,声音不大不小地说:"过来。"

路西恩走过去。他在桌案边停下,看着那只陶碗。碗里盛着浅金色的液体,表面浮着几片细碎的干花——洋甘菊,闻起来有那种淡淡的、蜜一样的甜香。

"食堂的厨娘说你要补一补,"伊格纳把碗放在桌案上,推到路西恩面前。他推碗的时候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想把它放得更稳当一点,"路上瘦掉的,得喝回来。"

路西恩低头看着那碗花茶。他伸手碰了一下碗壁,温热透过陶面渡到指尖上。"你在食堂碰到的厨娘?"

"嗯。"伊格纳坐回椅子上,往后靠了靠。他的姿态很随意,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桌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木面。他抬眼看路西恩的时候,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层很淡的、像午后的阳光晒在干草上的那种暖意,"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每年秋天都让厨房给你熬,后来你长大了,自己不来厨房了。她一直惦记着。"

路西恩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温的,甜而不腻,洋甘菊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他端着碗,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出两道细长的影。

"你从厨房出来,经过中庭,又经过回廊,再经过食堂廊子,才到这儿。"他说,嗓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端着这个一路走过来的。"

伊格纳没有说话。

路西恩抬起眼来看他。伊格纳坐在椅子上,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左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右半边沉在阴影里。灰绿色的眼睛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比平时更深,瞳孔边缘那圈灰像一层薄雾。

路西恩把碗放下,绕过了桌案。他走到伊格纳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端着这个走了那么远。就为了让我喝一口。"

伊格纳仰起头看他。他的姿态没有变,还是那样松散地靠在椅背上,但他的手——搁在扶手上的那只——微微动了动。拇指在木面上刮了一下,像在摸一个不存在的笔杆。

"嗯。"他说。

路西恩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白袍在地上铺开一弧,他把手搭在伊格纳的膝盖上,指尖隔着粗布触到膝骨的轮廓。他仰起头看伊格纳,浅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像两面磨薄的冰,底下有东西在缓慢地流动。

伊格纳的呼吸顿了半拍。他那层常年松散的姿态在这一刻出现了极细微的裂痕——他的下颌微微收紧了,喉结滚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路西恩搭在他膝头的手指上。那些手指白而细,指节分明,此刻轻轻攥着他膝头的粗布料子。

"路西恩。"他的嗓音比刚才低了两度,尾音微微往下沉,像一根羽毛压上了秤盘。

"你今天叫我名字。"路西恩说,"你叫我'过来'的时候没叫名字。"

伊格纳偏了一下头。他的脖颈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窄长的弧,喉结又在动了。路西恩蹲在他膝盖前面,从这个角度可以看清他颧骨那道旧疤的每一道细小的凹凸——边缘浅粉,中间比周围肤色浅了一个色号,像一朵被烧过的花。

伊格纳没有回答那句话。他抬起手,手落在路西恩的头顶上。那动作很慢,像在试探一片冰面能不能走。他的掌心覆在路西恩的浅金色发丝上,粗粝的掌纹蹭过细软的发顶,带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他的手指穿过路西恩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慢慢地梳过去。指腹擦过头皮的时候,路西恩感觉到一种从头顶开始往下蔓延的麻意——像温水从头顶浇下来,沿着脊椎往下淌。

伊格纳的手停在他后脑勺,拇指按在他的耳后那一片皮肤上。那里很薄,能摸到血管在跳。

"乖孩子。"伊格纳说。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嗓音压得又低又慢,像砂纸磨过一根被打磨了很久的木头——磨到最后,木面烫了。

路西恩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两个字像一枚小石子被扔进深水里——咚的一声,涟漪从他后颈的皮肤上开始扩,扩到脊椎,扩到胸口,扩到每一根手指的指尖。他的耳朵在晨光里慢慢地、一层一层地红起来,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到耳廓边缘,染出一整片浅粉再变成薄红。

他没有躲。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把脸侧过去,让自己的额头抵在伊格纳的膝盖上。粗麻布蹭着他的额角,带着伊格纳体温的余热。他的手指还攥着伊格纳膝头的布料,指节泛白。

伊格纳的手从他后脑勺滑下来,落在他的后颈上。指腹压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拇指沿着颈侧的筋脉慢慢按过去,一下一下地捋——像在顺着什么看不见的线迹,把一团缠了很久的毛线一点一点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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