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时候没有人叫你乖孩子。"伊格纳说,嗓音仍然是低的,但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像炉火将熄前添了新柴,"他们叫你圣子。叫你神迹。叫你光明。但没有人叫你乖孩子。"
路西恩把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没有抬头。他的耳朵红得发烫,连后颈发际线那一小片都透了粉。
"嗯。"他说,声音闷在粗麻布料里,听起来比平时软了不止一度。
伊格纳的手指沿着他的后颈滑到肩头,搭在那里,拇指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胛骨。
"那以后我喊。"伊格纳说。没有许诺的语气,没有郑重的语调,就是那么平平地说出来,像在说"茶凉了再热一热"。
路西恩在他膝盖上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常年像结了冰的湖面似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不是哭了,是被刚才那两个字和那几下抚摸弄得眼眶微微泛了红,睫毛尖上凝着一层极淡的潮意。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往下弯了那么一丝,像撑着什么不想塌下来,但快撑不住了。
伊格纳看着他。
他的灰绿色眼睛里那片松脂似的东西在这一刻完全散开了。从瞳孔边缘往外漫,漫过虹膜,漫过整个眼白的边界,漫到他的表情深处去。他低下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他的嘴唇落在路西恩的眼角上。干燥的、温热的、带着老茧的指腹擦过他的颧骨,把那一点将掉未掉的潮意接住了。
"再叫一遍就给你。"路西恩说。嗓音哑哑的、细细的,像什么东西刚从冰层底下冒出来,还不习惯晒太阳。
伊格纳的嘴角弯了一下——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旧疤那一侧牵扯出浅浅的纹路。
"乖孩子。"他贴着路西恩的眼角说。
路西恩在那一瞬间把脸埋回了伊格纳的膝盖上。整张脸都埋进去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连颈侧都烧了起来。他的手指攥着伊格纳膝头的粗布,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的鸟——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伊格纳的掌心重新落回他的后脑勺,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他的头发。阳光从西窗移过来,落在地面上,落在了桌腿上,落在伊格纳的靴尖和路西恩的白袍边缘上。
抄经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浅而急,一个深而稳。
桌案底下,伊格纳的脚踝微微偏了一下,勾住了路西恩的靴帮。不重,就那么搭着。像一根绕了很久的线,终于找到了它该缠住的地方。
过了很久——久到茶碗里的花茶彻底凉了——路西恩才从他膝盖上抬起头来。
他的脸颊上有两道被粗麻布压出的浅红印子,眼角泛着未褪尽的潮色,嘴唇被自己咬过,比平时红润了一些。他抬起头看伊格纳的时候,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雨后湖面上还没散尽的雾。
伊格纳看着他。他的拇指在路西恩的后颈上轻轻蹭了一下。
"碗里的茶凉了。"伊格纳说。
"嗯。"
"明天再给你煮热的。"
路西恩没有说好。他只是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被伊格纳的手扶住了腰侧。路西恩感觉到那只手隔着白袍按在他的腰上,掌心烫得像刚离了火,他的手在扶他的时候没有立刻松开——五根指头在路西恩的腰侧拢了一下,像是在量什么尺寸。
路西恩站直了之后,伊格纳的手收回去。他坐回椅子里,重新拿起笔,蘸了墨。
"你下午别走。"伊格纳低着头抄起来,纸面上多了一行新字——笔迹和刚才一样稳,但墨比往常浓了一些,像是在笔尖上多蘸了一下才能压住什么。"等我抄完这页,给你看点东西。"
路西恩在他对面坐下来。桌案底下,他把脚踝挨过去,贴着伊格纳的小腿外侧。靴帮蹭着粗布衫的裤腿,轻轻磨了一下。
"好。"他说。
他坐在午后的阳光里,面前摊着一卷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的书,膝侧贴着一个人的体温。
窗外鸽子扑棱棱飞过去了。今天没有风。橄榄树的叶子纹丝不动。路西恩的嘴角翘着,一直翘着。他十七年来第一次觉得——做一个"乖孩子"原来可以这么好。
好到他想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