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祷之后,路西恩去见了主教。
过程比他想得短。他坐在议事厅那张长桌的一端,主教坐在另一端,中间隔着织锦挂毯上最后晚餐的十二个门徒。路西恩说圣米歇尔村的村民没有异端行为,只是穷、苦、不懂拉丁文。他说他用奥克语做了一次弥撒,村民很受感动。他说七天后再去一次,便可以彻底安抚。
主教听着。他的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红宝石戒指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没有问路西恩有没有去磨坊遗址,没有问阿德利安,没有问那枚烧变形的十字架。
他只是说:"好。七天后再去。让贝尔纳陪同。"
路西恩说:"是。"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出议事厅的门之后,他加快了脚步。走廊很长,日光从高窗斜进来,把石砖铺成明暗交错的棋盘。他的靴子踩在光带上又踩进阴影里,一下一下,频率越来越快。
他没有回居室。他直接去了抄经室。
推开门的时候,晨光正从西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灌成一片暖金色。伊格纳坐在窗前的桌案后,手里捏着一根细银链——那根。
路西恩停在门口。
伊格纳抬起头。晨光迎面照在他脸上,把他深褐色的头发照出一层浅金的绒光,颧骨上那道旧疤在逆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了,只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细线。他的姿态很松,右手搁在桌面上,银链垂在他指间,十字架在最末端微微晃荡,像一颗悬着的心。
"进来了。"伊格纳说,尾音微微上挑。
路西恩走进去。他走到桌案前,双手垂在身侧。晨光把他的灰金色头发照得发白,浅灰色的眼睛在这片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他没有坐下。
伊格纳看着他。他看得很慢,目光从路西恩的靴尖往上走,经过他今天重新换上的那件白袍——干净的,没有泥痕,袍角垂到脚踝——经过他腰侧银链在衣料下隐约的凸起,经过他微微绷住的下颌线,最后停在他嘴唇上。
路西恩的嘴唇今天比平时红了一点。不知道是晨光晒的,还是咬的。
"结呢?"路西恩问。嗓音比他预想的细了一丝。
伊格纳把那根银链举起来。日光从西窗穿过来,穿过银链的环扣,在他指间折射出一小圈细碎的光晕。他的指腹贴着银链的链面,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捻过去,像在摸一个极长的句子。
"你过来。"他说,"站我面前。"
路西恩绕过桌案。他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顿。他在伊格纳面前停下来,站得太近了,近到白袍的下摆碰到了伊格纳的膝盖。他垂着眼,没有看伊格纳的脸,目光落在伊格纳指间那根银链上。
伊格纳把银链举到他面前。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把银链重新绕到他颈后。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戴什么比羽毛还薄的东西。
指尖擦过后颈的时候,路西恩的脊背绷了一下。
伊格纳的手指在他后颈停住了。他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有一小片温度在迅速升起来,从路西恩的后颈漫到耳后,从耳后漫到耳尖。晨光里,他的耳廓边缘泛起一层浅浅的粉色,像贝壳内侧那种颜色。
伊格纳没有立刻动手拆。他的手指从后颈缓缓滑到路西恩的锁骨上方,指腹停在那根银链打结的位置——一个细巧的、系了七年的结,被银链的环扣和十字架的坠子压在一起,像一个封了很久的袋口。
"你七岁那年,他打这个结的时候,"伊格纳低下头,声音就在路西恩的头顶上方,近到他的呼吸落在路西恩的额发上,"你怕吗?"
路西恩的睫毛颤了一下。
"……记不清了。"
"那你现在怕吗?"
路西恩抬起眼。在这个距离上,他的目光正好落在伊格纳的下颌线上——一道清晰而利落的弧线,下方是微微滚动的喉结。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又往上走,撞进伊格纳的灰绿色眼睛里。
"不怕。"他说。
伊格纳看着他。晨光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照得极亮,亮到每一粒浮在空气中的灰尘都看得清楚。路西恩的睫毛是浅金色的,此刻在晨光里像两排细碎的羽毛,微微颤动着。
伊格纳低下头。
他的手指开始拆那个结。他做得极慢,慢到每一圈银链的缠绕都在路西恩的锁骨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触感——凉、滑、被指腹的温度焐热的金属表面一圈一圈地松开。路西恩能感觉到银链从锁骨的凹陷处被解开的弧度,能感觉到伊格纳的指尖偶尔擦过他的颈侧,每一次擦过都带起一小片细小而密集的麻意。
七圈。
伊格纳拆了七圈。每一圈都拆得很稳、很准,像他抄经时落笔一样精准。最后一圈松开的时候,银链从路西恩的颈间滑落下去,被伊格纳的手接住了。
银链离开脖子的那一瞬间,路西恩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空。脖颈上什么重量都没有了,只有伊格纳手指的余温还留在那片皮肤上,像一个无处可去的印子。
伊格纳把那枚十字架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磨损的边缘、粗糙的做工、被七年时间磨出的光泽。他把它收进自己胸口的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了手。
指腹落在路西恩的颈侧——脉搏跳动的那一处,和走之前他碰过的地方完全重合。路西恩的脉搏在他指腹下面跳得又快又急,像被惊动的鸽子在扑翅膀。
伊格纳的拇指沿着他的颈侧缓缓向上移动,走过下颌线的弧度,走过嘴角旁边那一片细软的皮肤,最后停在下唇上。
他的拇指压着路西恩的下唇,往外按了一下。干燥的、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嘴唇表面的软肉,那触感像粗麻布蹭过花瓣。
路西恩没有躲。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呼吸从齿缝间漏出来,温热地落在伊格纳的拇指上。
伊格纳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