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距离上,路西恩可以看清伊格纳左眼角那条细纹,可以看见他瞳孔边缘那圈灰色的细环里有一粒极小的褐色斑点,可以闻到他手腕上墨水和松脂的气味混在一起之后形成的那种、独一无二的属于"伊格纳"的气味。
伊格纳的拇指从他下唇上移开了。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他向前倾了倾身,把自己和路西恩之间的距离从一指缩到半指。
然后他偏了一下头。
他的嘴唇落在了路西恩的唇角。偏左的那一侧——正好是他被烧过的半边脸靠近过来的那一侧。旧疤的浅粉色轮廓几乎贴上路西恩的皮肤,像一朵被火吻过又重生的花碰到了初雪。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轻到只碰到了嘴角的边缘,像一滴墨水落在干纸上,只洇开一个极细的点就不再扩张了。但伊格纳的嘴唇是烫的,烫到路西恩能感觉到那个触碰在他皮肤上烙下来的温度,像被按了一枚看不见的印章。
伊格纳没有拉开距离。他贴着路西恩的唇角,嘴唇微微开合,说了一句话。
"六十七遍了。"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不像声音,更像是喉腔里震出的热气,从嘴唇的交界处渡到路西恩的皮肤上。
路西恩在那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一面被人拼命敲打的鼓,鼓面快要裂了。
他伸出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手抬起来的。他的手指攥住了伊格纳的衣襟——粗麻的、被他攥出了密密的褶。他的指节泛白,用力到微微发颤。但他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他只是攥着,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不管那是什么——他先攥住再说。
伊格纳的嘴唇从他唇角移开了。但没有退远。他的额头抵上路西恩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热。
"路西恩。"他叫他的名字,就在他嘴唇上方不到一指的距离。嗓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捧出来的什么东西,还没完全成形就先掉了出来。"你睁开眼。"
路西恩这才发现他闭上了眼睛。
他睁开眼。在这个距离上,他只能看见伊格纳的眼睛——近到几乎失焦,只能看到瞳孔里那一小片暖褐色的深处,有他自己缩成很小一点的倒影。
伊格纳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里那片松脂似的东西此刻完全化开了,从瞳孔往外漫,漫到虹膜的边缘,漫到眼白的边界,像一整片冬天过去之后终于融了的湖面。
"你欠我的还清了。"伊格纳说,"现在你欠我的,是一句回答。"
"……什么?"
伊格纳微微后撤了半寸,让路西恩能重新看清他的脸。晨光从后面照过来,在他的发际线边缘熔出一圈金色的光晕,他的表情很松,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昨晚梦见我了吗?"
路西恩的耳尖在那一刻红透了。从耳廓最上缘一路蔓延到耳垂,那颜色深得像被晚霞浸过的水,连后颈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
伊格纳看到了。他的嘴角那一丝弧度加深了——加深成一个明确的、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的笑。
"梦见了。"伊格纳替他说了出来,嗓音里夹着一粒极轻的笑意,"还差一遍。"
路西恩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了一点,又攥紧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吸进去一口晨光里暖融融的空气,然后吐出来。
"伊格纳。"他叫他的名字。
伊格纳的瞳孔在那一声里极细微地缩了一下。
"这是第六十七遍。"路西恩说,嗓音是哑的,带着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某种湿漉漉的颤音,"你写的那张纸上,第一个'路'字——你是蘸了墨写的,还是蘸了别的东西?"
伊格纳低下头。他的额头重新抵上路西恩的额头,嘴唇贴着路西恩的唇角——同一个位置,比刚才重了那么一丝,像在盖章。
"蘸的什么,"他在路西恩的唇角上说,"你自己尝。"
路西恩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感觉到什么——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就那一寸的偏转,他嘴角上那个一直只落在边缘的触碰,准确地、完完整整地,落在了一个人真正的嘴唇上。
晨光从西窗涌进来,灌满了整间抄经室。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着,笔搁在桌面上,墨水瓶的瓶口凝着一圈干涸的墨痕,窗外鸽子的翅膀扑棱棱地响了一声又远了。
路西恩十七年来第一次尝到了别人的味道。
墨水的苦、松脂的涩、还有一点——很淡的——像冬天壁炉里余烬将熄未熄时那种暖而干燥的气息。
他攥着伊格纳衣襟的手指松开了。然后他抬起来,手指插进伊格纳的头发里——深褐色的、粗硬的、在晨光里泛着锈红光泽的发丝——他把它们攥住了,微微用力往下压了一点。
伊格纳在他嘴里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他的胸腔传过来,通过两个人贴合的嘴唇、交错的呼吸、相抵的额头,渡到了路西恩的身体里。温热的、闷闷的、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咕咚一声,然后水面上全是波纹。
路西恩闭上眼。
他完了。
但这一次,他不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