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黄昏，他们到了。

圣米歇尔村藏在两座山丘之间的洼地里，像一片被遗忘在谷底的碎瓦。从高处望下去，十七座石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屋顶的茅草新旧交叠，有几户的烟囱正往外吐着细弱的白烟。村口有一口井，井台的石沿被绳索磨出了深槽，旁边长着一棵半枯的老核桃树。

路西恩勒住马，在山坡上停了一会儿。

"就这儿了。"贝尔纳策马并上来，"看着挺安静，对吧。"

路西恩没有接话。他注意到村子外围的田埂上种着一种深红色的花，开得正盛，远看像一片低烧的火焰。他想起贝尔纳在篝火边说的那个故事。

他们沿着土路进了村。马蹄踏在干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音，像鼓点从远到近。第一户石屋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妇人，正在剥豆荚。她看见白骟马上的白袍少年时，手里的豆荚掉在了围裙上。

她没有跪。她只是看着。

第二个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只陶罐。她看见路西恩之后，脚步停住了，陶罐在手里微微倾斜，水从罐口溢出来，淋湿了她的鞋面。

第三个，第四个。一扇扇门在暮色中打开，露出不同年龄的面孔——孩子们从大人腿间探出脑袋，一个瘸腿的老汉靠着墙根站起身，一个扎着头巾的少女从井台边抬起头来。

没有人下跪。

所有人都在看他。目光里有警惕、有好奇、有恐惧，但没有路西恩习惯的那种匍匐的、低头闭眼的狂热。

贝尔纳在马背上下令："扎营。村外那片空地。请村长过来。"

护卫们开始卸马鞍、搭帐篷。路西恩翻身下马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就是圣子？"

路西恩转头。

说话的是个扎着头巾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肤色是被日头晒透的蜜色，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用红绳扎着。她的眼睛很大，眼珠是极深的褐色，看人的时候亮得像两粒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有细密的麦芒划痕。

"我是。"路西恩说。

少女绕着白骟马走了半圈，歪着头打量他，上上下下看了两遍，最后停在路西恩面前，抱臂站着。

"他们说圣子是个神仙。"她说，"但你看起来不像神仙。你看起来像一个没晒过太阳的小孩。"

路西恩眨了一下眼。

"阿黛拉！"一个粗哑的声音喝止了她。从人群后方走来一个高大的男人，约莫五十岁出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脸上被风霜刻出了深沟似的纹路。他走路时右腿微微拖地，像是旧伤。他的头发是花白的，乱蓬蓬地扎在脑后，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像两把用旧了的匕首。

"村长。"贝尔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正好，请借一步说话。"

男人看了一眼贝尔纳，又看了一眼路西恩。他的目光在路西恩脸上停了三息——不长，但足够他看清楚路西恩的眉骨、鼻梁、嘴唇的弧度，以及那双浅灰色眼睛里空空荡荡的、没有愤怒也没有蔑视的平静。

"请。"男人侧身让出路。

路西恩跟着村长走进村子最大的那间石屋。屋里很暗，只有灶台里的火光照着四面粗糙的石壁。墙角堆着干柴，屋顶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草药，空气里有艾草和麦秸混杂的气味。一张矮桌摆在屋子中央，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摞粗糙的陶碗。

"我叫皮埃尔。"男人在矮桌一侧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村长，也是这儿唯一还认得字的。圣子、巡视员——你们来，是教廷要我们交出什么？"

贝尔纳在另一侧坐下，腰板挺直。"我们接到举报，称本村有不法集会、拒缴什一税、私藏异端遗物。圣子亲临，是为了给各位一个申辩的机会。"

皮埃尔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干柴断裂的声音。

"举报。又是举报。"他伸手拨了一下油灯的灯芯，火苗蹿高了一截，照出他指节上粗大的、布满老茧的关节，"两年前那个神父，来村头一个月就跑了。为啥？因为他收了什一税，但不肯给任何人施洗。他说我们村民'不配'。我们问他凭什么不配，他说教廷有规定，异端后代洗礼要额外审批。圣子——你给我们讲讲，我们怎么就成了异端后代？"

路西恩坐在矮桌的第三侧。他的白袍在粗木凳上铺展开来，与这间石屋的简陋格格不入。但他坐着的时候没有收紧肩膀，也没有下意识地往后靠。他只是听着，手搁在膝盖上，修长的指节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白。

"据我所知，"路西恩开口，嗓音不高不低，"教廷的规定是，只有被正式定为异端并拒不悔改者的直系亲属，才需要额外审核。你们中间，有人被定过罪吗？"

皮埃尔看着他。油灯的火光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

"二十年前，十字军来过这儿。"皮埃尔说，"他们烧了山那边的一座磨坊，杀了二十七个人。磨坊里有一对兄妹，哥哥十九岁，妹妹十六岁。他们没有罪名，十字军说有就有。我那年三十岁，腿被一根倒下的房梁压断了。我趴在地上看着那对兄妹被绑在木桩上，火焰从他们脚底烧到头顶。然后我拖着断腿爬进了林子。"

石屋里的空气凝住了。柴火在灶台里毕剥作响，油灯的烟往上飘，在天花板上聚成一小团灰雾。

"我活了下来。"皮埃尔说，"后来那些活下来的人聚到这儿来，在这片没人要的洼地里重新盖了房子。我们没犯过罪，圣子。我们只是不想缴税给一个说我们不配的神父。我们自己关起门来祈祷，用的是我们自己的话——你要是管这个叫异端，那你把我也烧了吧。"

贝尔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路西恩看着皮埃尔。火光把老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左边眼窝里蓄着一小片阴影，右边眼睛里却映着两簇跳动的火苗。那双眼眶里没有泪水，只有烧干之后的空。

"你们用自己的话祈祷。"路西恩说，"祷词是什么？"

皮埃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什么特别的。"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就是——感恩今天有吃食、求明天平安、求病中的人早愈。有时候提到亡者的名字，请他们安息。"

"有提到阿尔比吗？"

皮埃尔的眼角抽了一下。

"山那边的那座磨坊，二十年前是阿尔比派的集会所。你们里面有没有人——"

"圣子。"皮埃尔打断了他，声音比之前硬了一度，"二十年前住在那座磨坊里的人，全死了。我爬进林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顶塌了，火苗蹿得比树还高。你问我有没有人——人都在那里了。"

路西恩没有继续问。

他站起来。白袍的下摆拂过粗木凳的边缘，他走到灶台前，伸出手悬在那一小片火光上方。

掌心暖了。

他收回手，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