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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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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时东门外已经有人等着了。

六名护卫一字排开,骑着清一色的枣红马,腰侧悬剑,鞍后绑着裹了油布的行李卷。贝尔纳骑在一匹灰马上,深蓝色的巡视员袍子在晨风里纹丝不动——他坐得太直了,像一根被钉在马鞍上的铁条。

路西恩的马是一匹白骟马,毛色像初雪,鬃毛被晨光照成浅金色。他翻身上马的动作不算熟练——过去十年里他只骑过三次马,每次都在城内的练习场上绕两圈就下来了——但他坐稳之后,脊背自然地挺直,白袍在鞍上铺开,像一片落在灰地上的云。

贝尔纳策马靠过来。"圣子昨夜休息得好吗?"

路西恩侧过头看他。晨光从东边迎面照过来,把他浅色的睫毛照成近乎透明的细线。"还好。"他说。

"那就好。"贝尔纳的马鞭在手里转了一下,"路不近。头两天最辛苦,后面习惯了就好了。"

队伍出发了。

东门外的道路是夯土路,昨夜下过雨,路面上还有未干的水洼,马蹄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泥点子。路西恩的白袍下摆很快沾上了泥痕,浅褐色的圆点像撒在雪面上的沙。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擦。

他们穿过城墙外的那片农田时,路西恩第一次看清了大教堂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田埂上蹲着两个人,弓着背在拔草。一个老妇人挎着柳条篮沿路走,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青菜,叶片上还挂着露水。远处有小孩在追一只走丢的鹅,鹅扑着翅膀嘎嘎叫,小孩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溅起的泥浆沾满了小腿。

路西恩看着那个小孩。

小孩追到鹅之后,抱起来,把脸贴在鹅的羽毛上蹭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往村子里跑。

路西恩的目光追着他跑了一段。

"圣子没见过小孩?"贝尔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见过。"路西恩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大教堂里每天都有信徒带孩子来求福。"

"那些孩子不一样。"贝尔纳的马鞭在手里轻轻拍着鞍头,"那些孩子来之前被大人反复教过规矩:见了圣子要跪、要低头、不许乱动。你看到的都是梳洗干净、穿戴整齐、提前排练过怎么行礼的'小大人'。刚才那个——"他用马鞭指了指小孩消失的方向,"那个才是小孩本来的样子:脏、疯、不管不顾。"

路西恩没有接话。

贝尔纳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继续说。他策马走到队伍前方,只留一个笔挺的背影给路西恩。

下午的时候,他们经过了一座村庄。

说是村庄,其实只有七八间矮石屋,围着一口井聚成一团。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浸成深灰色,有几处塌陷下去,露出发黑的椽木。路西恩路过的时候闻到一股气味——柴火的烟、牲畜的粪、湿麦秆发潮后的酸味——这是他从未闻过的、几种气味混在一起后形成的"人间"。

一个女人从石屋里走出来,怀里的婴孩在哭。她看见路西恩的时候停住了,手里的布巾掉在地上。她盯着他的白袍、他的脸、他那双在逆光里显得近乎透明的浅灰眼睛——然后她猛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泥地上。

"圣子!"她的声音裂开来,带着哭腔,"您是圣子!求您看看我的孩子——他烧了三天了——"

路西恩勒住马。

他翻身下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马镫,有点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走到女人面前蹲下,白袍的袍角浸进了泥地里。

"给我看看。"

女人颤抖着把婴孩递上来。路西恩接过孩子,那孩子比他治过的所有病婴都轻,皮包着骨头,摸上去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鸟。他伸出一只手掌覆在婴孩额头上。

热。但比他习惯的那种热度轻一些。

他的天赋从掌心渗出去,凉意沿着指根扩散。片刻之后,婴孩的哭声弱下来,急促的呼吸渐渐平顺。

路西恩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微白。但在半盏茶内就会恢复。

"给他喝温的麦粥,不要加奶。"他对女人说,"三天后如果还热,去大教堂找执事长。"

女人捧着孩子,泪流满面。她抓住路西恩的袍角亲了一下,嘴唇在粗麻布上留下一个湿润的印子。

"圣子慈悲——圣子——"

路西恩站起身。他的白袍下摆已经沾满了泥,膝盖处湿了一大片。他没有在意。他转身走向马匹时,发现贝尔纳勒马停在村口,正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圣子仁慈。"贝尔纳说,语调平平的。

路西恩翻身上马。坐稳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只覆过婴孩额头的手。指尖已经从微白恢复到浅粉,比往常快了至少一盏茶的时间。

他在心里默数了一个数字:三天以来,这是他治愈的第四个人。第一个是今天早晨路过的麦田里一个摔断了胳膊的少年,第二个是中午歇脚时一个捂着牙根喊痛的老汉,第三个是午后路过的第二个村子里一个高烧的孕妇。消耗的天赋一次比一次恢复得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大教堂里,他每天治三十七个人,从早到晚。手指恢复的速度比现在慢得多。

是因为离开了大教堂吗?还是因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在离开之前,有人碰过他?

他说不清楚。

队伍继续往前走。夕阳从天边烧起来的时候,他们在一座废弃的谷仓前扎了营。

护卫们去捡柴生火。贝尔纳铺了一张羊皮垫坐在火堆边,手里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像是关于圣米歇尔村的记录。路西恩坐在谷仓的门槛上,背靠着朽了一半的木门框,手里捧着行军水囊,但没有喝。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灰金色头发映成暖褐。

他低头看着水囊表面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晃动的、被手指握出的温度烤得微微变形的。他想起来的不是白天那个婴孩、那个少年、那个孕妇。他想起的是昨天在抄经室里,伊格纳的指腹落在他锁骨上的那一刻。

那触感的记忆如此清晰,清晰到他甚至能回忆起伊格纳指腹上老茧的硬度、皮肤的温度、以及他在碰到他脉搏时手指极其细微的停顿——像一个人在确认某些事情。

路西恩把水囊放在膝盖上,手伸进皮箱里,摸到了最底层那块粗麻布的边角。歪歪扭扭的针脚硌着他的指腹。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只是把手覆在上面,感受着那些不太整齐的线迹,想象着伊格纳缝这些针脚时的样子。

"圣子。"贝尔纳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来,"您在想什么?"

路西恩把手从皮箱里抽出来。

"在想圣米歇尔村的情况。"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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