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晚课，"后天晨祷后，请您召集全村人到井台边。我会主持一次弥撒——用你们听得懂的祷词。"

皮埃尔抬起头。

贝尔纳也从凳子另一边转过来，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路西恩没有忽略的警觉。

"圣子，"贝尔纳说，"您确定？"

路西恩看了他一眼。"确定。"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门外暮色已经浓了，天边只剩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像一条被剪下来的带子。阿黛拉蹲在门外地上拿树枝画着什么，见他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你们谈什么了？"她问，口气随意得像是问邻居昨天收了多少麦子。

"谈祈祷。"路西恩说。

阿黛拉歪着头看他，那两根红绳扎的辫子晃了晃。"你会说我们的话吗？"

路西恩停住了。她用的不是法兰克语——是奥克语。南方山区的土话。伊格纳在抄经室里讲图卢兹鸽子大会时用的就是这种语言，发音比法兰克语更软，尾音往上飘。

"会一点。"他用奥克语回答。发音生涩，但每个词都咬准了。

阿黛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两步跳到路西恩面前，仰着脸看他，辫梢几乎甩到了他胸前的银链上。

"那你后天祷告用奥克语！"她连珠炮似的说，"听不懂拉丁文的那些老家伙就会很开心！我爷爷开心了就不骂人了，他不骂人的时候全村都松一口气——"

"阿黛拉。"皮埃尔从门内走出来，声音里带着无可奈何的粗哑，"回家。"

阿黛拉吐了一下舌头。路西恩注意到她的舌尖上沾着一小点紫色的东西——像是刚偷吃了桑葚。

她跑出去几步，又转回来，仰头对路西恩说："圣子，你比我想象的好看。他们说圣子都是白白的瘦瘦的愁眉苦脸的，你确实白白的瘦瘦的，但你不会愁眉苦脸。你就是——"她歪头想了一会儿，"就是没什么表情。像冬天结冰的河。"

路西恩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被最后一缕天光照着，鼻梁上有几粒浅褐色的雀斑，眼睛里那两粒炭火似的光亮得灼人。

"你是今年春天来的吗？"她问，"因为去年没有你。"

路西恩微微一怔。"什么？"

"山那边。他们说圣子死了之后会换一个。去年春天那个圣子不见了，我们都不知道去哪儿了。然后今年春天你来当新圣子了。我爷爷说圣子都是教廷养的鸽子，死一只换一只——反正都长差不多。"

路西恩站在暮色里，好一会儿没有动。

去年春天。

去年春天他还在大教堂里。他没有不见。但阿黛拉说的"山那边"的村民们知道的"圣子"——是另一个。更早的。在他之前的那一个。

"阿黛拉。"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你说的去年那个圣子，他长什么样子？"

阿黛拉皱起鼻子想了想。"黑头发。瘦。眼睛颜色比你的深。他来过一次山那边，我奶奶拿麦饼给他吃，他吃了。后来他就死了。"

路西恩看着她的脸。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有人说的。"阿黛拉的音量忽然变小了，像在讲一个不太想讲的秘密，"他们说被火烧了。"

路西恩的指节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站起来。"天黑了。你该回家了。"

阿黛拉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转身跑进暮色里，红绳扎的辫子在身后晃荡，消失在核桃树后面的巷子口。

路西恩一个人站在空地上。

营地那边护卫们生了火，火光在这片暮色中撑开一小圈暖黄。贝尔纳坐在火堆边翻他那本册子，侧脸在火光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路西恩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是冷的。

但他想起阿黛拉的话："去年春天那个圣子不见了。"还有一个——在路西恩之前的那一个。黑头发，眼睛颜色深，吃掉了奶奶给的麦饼，然后被火烧了。

教廷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

路西恩慢慢握紧五指，骨节发白。他想伊格纳。他想知道伊格纳此刻是不是正坐在抄经室的窗前，烛火照着他腕上那片烧伤。他想知道伊格纳手腕上的火，是不是和他之前那个"圣子"脚底的火，是同一种火。

他在暮色里站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木柴塌了一轮，久到贝尔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帐篷。

掀开帘子的瞬间，他摸到皮箱最底层那块粗麻布。边角歪歪扭扭的针脚硌着指腹，他蹲在帐篷里，把布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粗麻的纹理蹭着皮肤，凉而糙。

他闭上眼。

"伊格纳。"他在心里喊这个名字，没有出声，"你还有多少事没有告诉我。"

帐篷外夜风掠过田野，那些深红色的花在风里簌簌地响，像一片低烧的火焰在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