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圣米歇尔村,十七户人家,六十余口人。两年内换了三位本堂神父,每任都在任职半年后要求调离。村民集体抵制什一税,有人举报说他们在废弃的磨坊里举行非正统集会。"
"什么类型的非正统?"
"据说有人带领他们祈祷时,不诵念拉丁文祷词,改用地方土话。还据说——"贝尔纳把册子合上,声音压低了一度,"据说有人在家中藏了阿尔比派的遗物。"
路西恩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水囊的塞子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出一线透彻的冷意。
"你见过阿尔比派的人吗?"他问。
贝尔纳的脸在火光里明暗交替。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见过。"他翻动火堆里的一根柴,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十二年前。我在南方参与过一次追捕。抓到三个人,两男一女。审了三天,他们不肯认罪。最后上了火刑柱。"
他说"上了火刑柱"的时候语气平稳,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
路西恩的目光落在贝尔纳握火钳的那只手上。那双手干燥而有力,指节粗大,虎口处有长期握剑和持笔交叠形成的厚茧。
"你觉得他们有罪吗?"路西恩问。
贝尔纳抬起头。
火光照着他的脸,把他那副缺乏温度的浅蓝色眼睛映出一层橘色的光晕。他看了路西恩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柴发出一声爆响,崩出一粒火星落在他袍角上,他低头拍掉了。
"圣子,我十三岁那年从军,十七岁转任巡视员,今年四十一岁。我见过太多人。有些人在火刑柱上喊冤喊到最后一口气,但他们在被烧死之前已经把所有知道的名字都吐露出来了——如果他们真的无辜,他们招什么呢?"
路西恩说:"人在疼痛的时候会说出任何能结束疼痛的话。"
贝尔纳的手停了一下。
"圣子说的有道理。"他把那根火钳搁在一边,靠在膝盖上,目光穿过火堆望着路西恩,"但异端就像木头里的蛀虫,你不把那一块彻底挖掉,整栋房子都会塌。这是教廷的立场,圣子应该比我更清楚。"
"教廷的立场是什么,我记得。"路西恩说,"我想要的是你的立场。"
贝尔纳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堆矮下去一截,久到路西恩以为他不再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我曾经在一个村子外看过一种花。红色的,开在田埂上,整片整片地开,远看像火烧一样。我当时带队去那个村子抓人——抓一个老妇人,她被指控私下给人施洗。我进了她的屋子,很小一间,墙上挂着一串干花,窗台上搁着一碗清水。她坐在椅子上等我进来,没有跑,没有求饶。她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会来。'"
贝尔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把她带走了。后来她被烧死了。第二年我再路过那个村子,田埂上那种红色的花全都没了。村子里的人说,是因为没人再种那片地了。"
路西恩没有说话。
火堆里最后一截木柴塌下去,砸出一蓬灰烬。夜风从谷仓破掉的墙缝里灌进来,带着田野里的草腥气。
"圣子,"贝尔纳说,这次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我就是那个抓她的人。我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她为什么说的不是'我不想死',而是'我知道你会来'。"
路西恩看着火堆。火光在他的灰眼睛里跳荡,明灭之间,那面冰似乎裂了一道极细的缝。
"也许,"路西恩说,"她等的不止是你。"
贝尔纳没有接话。
夜更深了。护卫们围成一圈裹着毯子睡了,马匹在谷仓另一侧打着响鼻。路西恩把皮箱枕在头下,躺在干草堆上,看着谷仓屋顶漏下来的那一小片星空。
他手里攥着那块粗麻布的边角,指腹摩挲着最歪的那几针——线颜色不一样,缝得急,像是有人等不及了,想快点把一件东西修好。
他闭上眼。
伊格纳的声音在记忆里很清晰:"你回来的时候,我把那个结拆给你看。"
路西恩把粗麻布贴在胸口。
干草在他身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夜风在破墙洞里呜咽着穿过。他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伊格纳坐在抄经室的窗前,烛火照着他的侧脸。他手里捏着那根银链,低头在拆那个结。手指在银链上慢慢捻着,每解开一圈就打一个更小的结。一圈一圈,像在重复什么古老的咒语。
路西恩站在门边看着他。
伊格纳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从烛火那边传过来:"路西恩。你站在那儿不进来,是怕我一解开,你就不用回来了?"
梦里的路西恩走过去。他在伊格纳面前蹲下来,抬起头,看着他拆那个结。
伊格纳的手停住了。他把银链搁在桌面上,伸出手,手指穿过路西恩的头发——他的指腹触到路西恩的耳廓,大拇指沿着下颌的弧线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他的下唇上。
伊格纳的拇指压着他的下唇,往旁边按了极轻的一下。
路西恩在梦里没有躲。他微微偏过头,嘴唇蹭过伊格纳的指腹——粗粝的、热烫的、带着茧的。
然后他醒了。
天刚蒙蒙亮。谷仓里满是灰蓝色的晨光。他的嘴唇上有一种残余的触感——粗糙的、温热的,像是梦里那一碰真的在皮肤上留下了痕迹。
路西恩坐起来。
他把粗麻布从胸口拿开,叠好,放回皮箱。然后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从下颌滴落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映在水面里的倒影——嘴唇微微泛着红,比平时饱满了一些。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水泼掉,站起来,去牵马。
今天还有三天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