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天就走。"路西恩说，"临走之前——"

他举起手准备解下颈间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细银链，坠着一枚极小的十字架。十字架不到半指长，做工粗糙，边缘被磨得发亮，像是被戴了很多年。

"这是我七岁那年，主教替我戴上时亲手打的结。"路西恩说，"后来他换了十三次更贵重的新十字架给我，每一次我都说旧的弄丢了。其实我都留着。这是第一根。"

伊格纳看着那枚小十字架。阳光落在它的表面，把那些细小的磨损痕迹照得一清二楚。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他问。

"如果我一个月后没有回来，"路西恩说，"你拿着它去找北门外的旧书商，说'十字架该换了'。他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办。"

伊格纳抬起头。

路西恩站在阳光下，浅灰色的眼睛没有躲闪。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在光线中清晰得像被刀刻出来的。

"路西恩。"伊格纳又说了一遍他的名字，这一次尾音不上扬也不下沉，平平地停在半空，像一个正在考虑要不要落地的吻。

伊格纳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寸，在石地面上发出短促的刮擦声。他的身形比坐着时更显出压迫感——肩膀宽而薄，腰身精瘦，站起来之后，桌案上那卷羊皮纸只到他腰腹的位置。他向路西恩走近一步，灰绿色的眼睛低垂着，目光落在那枚十字架上，又沿着银链往上走，走过路西恩的锁骨、颈侧、下颌，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路西恩。"他的嗓音比平时低了两度，低到像从胸腔深处掘出来的。

路西恩没有后退。

伊格纳伸出手。他的手指停在那枚十字架上方——悬着，没有碰。路西恩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隔着半寸的距离落在自己的锁骨上方，像一小片即将落下的炭火。

"这个结，"伊格纳的声音更低了，"我会拆掉它。"

他的手指终于落下来。指腹碰在那根银链上——他的指尖是烫的，隔着那根细银链，热意传到了路西恩颈侧的皮肤上。路西恩的呼吸停了一拍。

伊格纳没有碰他的皮肤。他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捻住那根银链，把它从路西恩的衣领上方提起来一点。动作极慢，慢到路西恩可以清楚感觉到银链从他锁骨上方的凹陷处被拉起的弧度，慢到他能听见伊格纳的呼吸——比平时深，比平时慢，像一个人在用尽全力克制什么东西。

"你送十字架给我，"伊格纳说，拇指在那枚粗糙的小十字架上缓缓摩挲了一下，指腹的茧擦过金属表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细响，"是让我在你回来之前好好活着。"

路西恩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微微分开，吸进去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是。"他说。

伊格纳的手指松开了十字架，但没有收回手。他的指节顺着银链向下滑动，滑到路西恩的锁骨上方——再往下半寸就会碰到他的皮肤。伊格纳停在那里。

他的手仍然悬在路西恩的锁骨上方。

路西恩低下头，看见伊格纳的指节离自己的皮肤只有一根发丝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片区域的皮肤在发烫——不是伊格纳给的，是他自己的血在往那里涌。

"你在担心什么？"伊格纳问。

路西恩抬起眼。他的瞳孔比平时大了一圈，浅灰色的虹膜几乎只剩一圈极细的边，像月亮被云吃掉之前的最后一瞬。

"我在担心你。"他说。

这一次他说出来了。他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修饰，甚至没有在句末加任何转圜的余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坦然的、近乎轻柔的力道，像一把没有鞘的刀被递到另一个人手里。

伊格纳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

他的指腹落在了路西恩的锁骨上——那是第一次，他碰到了路西恩的皮肤。热。路西恩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是烫的。伊格纳的手比他的体温高得多，像一块在太阳下晒了一整天的石头。那片皮肤被触到的瞬间，路西恩的整个上半身都绷紧了，从肩胛到腰侧，每一根肌肉都在一刹那收紧又松开。

伊格纳的手指没有动。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五根指头轻轻搭在路西恩的锁骨上方，像在确认一件东西是真的。

"你明天要走。"伊格纳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