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恩在第二天的晨祷上就看见了变化。
主教没有出现在祭坛后方。主持弥撒的是副主教,一位瘦得像干柴的老修士,声音细而颤,念祷词的时候像在风中抖动的蛛丝。路西恩站在第一排,余光扫过侧廊的阴影——执事长不在那里,两个平日负责抄经室清洁的杂役也不在。
弥撒结束后,一位从未和路西恩说过话的年轻修士拦住了他的去路。
"圣子,主教大人请您午祷后去议事厅。"
路西恩站定。年轻修士的嗓音紧绷,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吞了一口过烫的粥。他的眼神躲闪,始终不敢对上路西恩的眼睛。
"知道了。"路西恩说。
年轻修士行了个礼,转身快步走了,宽大的黑袍下摆在脚踝处甩出一阵急促的风。
路西恩没有去门廊。他回到居室,坐在窗前,看着橄榄树被晨光照成淡金色。今天的太阳很好,雨后的天空蓝得像新染的布,连一丝云都没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微微发潮——不是出汗,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从内部渗出的东西,像冰面底下开始流动的水。
午祷的钟声敲响时,路西恩推门走出去。
议事厅在大教堂的东翼,是一间圆顶的石室,墙壁上挂着织锦挂毯,图案是最后的晚餐。耶稣坐在正中,十二门徒围在两侧,所有人都面色凝重。路西恩从小就不喜欢这幅挂毯——织工把犹大的脸织得比其他人都暗,像一团被刻意压暗的阴影。
主教坐在长桌顶端。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紫色的主教袍,领口镶着细密的金线,那枚红宝石戒指令日的阳光下泛出浓烈的血色。
他左手边坐着一位路西恩没有见过的修士。那人约莫四十岁,面孔窄长,鼻梁像一把没开刃的刀,眼睛是一种缺乏温度的浅蓝色。他穿着本笃会的黑袍,但腰间系着一条皮质腰带——那是教廷特派巡视员的标志。
路西恩在长桌另一端坐下。
主教没有寒暄。他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下巴微抬,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
"路西恩,教廷近期收到举报,称南面圣米歇尔村一带有异端残余活动。村民拒绝缴纳什一税,私下举行未经批准的集会。我们需要有人前往巡视,以圣子的身份安抚民众、辨别真伪、彰显正统。"
路西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主教脸上移到那位巡视员脸上。巡视员迎着他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容,只是一个让面部线条显得不那么僵硬的动作。
"圣米歇尔村离这儿多远?"路西恩问。
"骑马三天。"巡视员开口了,他的嗓音像砂纸擦过木料,干燥而缺乏共鸣,"但考虑到圣子不曾长途跋涉,我们可以放慢行程,五天左右到达。"
主教接话:"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带六名护卫同行,巡视员全程陪同。若有异端活动,你有权当场劝诫;若劝诫无效,护卫会将相关人员带回大教堂审理。"
路西恩看着主教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那层"温暖"完全不见了。浮冰散尽之后露出的是黑色的水,深不见底的、静止的水。
"我要去多久?"路西恩问。
"视情况而定。"主教说,"快则半月,慢则……一个月。"
一个月。
路西恩垂下眼。他的睫毛在桌面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
"抄经室那边——"他开口。
"你放心,"主教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压纸石,"你的书记官会继续他的工作。我已经吩咐执事长,在他抄完《奥古斯丁》第三卷之前,不会给他安排其他差事。"
路西恩没有动。
阳光从穹顶的高窗斜射下来,落在挂毯上耶稣的脸——那面孔是用深蓝色和暗红色的线织成的,在光线变化时会显出近乎悲悯的表情。此刻光正好移过耶稣的眉眼,使那双织出来的眼睛像在看着长桌这端的人。
"我几时出发?"路西恩问。
"明日清晨。"巡视员说,"日出时在东门外集合。我已经替您备好了马匹和行装——您的物品会在今晩送到您居室。"
路西恩点了下头。他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擦出轻响。他走到门口时,主教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比上次更轻:"路西恩。"
他停住。
"南方的阳光很强。"主教说,"你……注意遮一下。"
路西恩转过头。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使他的脸半在光中半在影里。他的头发被日光照成近乎透明的浅金色,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衬得那双灰眼睛比平时更深、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