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的。"他说。
他走出议事厅。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的闷响,像棺材板盖下去的声音。
他没有回居室。
他去了抄经室。
今天是晴天,走廊里不再有雨声,但他的脚步声比往常快了一些——仍然稳,仍然没有慌乱,但每一步的间距比平时短了两指宽的距离。白袍的下摆在脚踝处甩出连续的细浪,像一只被惊动了的鸟收紧翅膀前的准备。
他推开抄经室的门。
伊格纳坐在窗前,阳光把他的深褐色头发照出一种锈红色的暖调。他正在低头校对一卷抄完的稿子,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炭条,在几处字迹模糊的地方做标记。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在日光里变得浅了一些,像雨后的苔藓。
路西恩走进去。他走到桌前站定,没有坐下。
"我被派去圣米歇尔村巡视异端。"他说,"明日出发。快则半月,慢则一个月。"
伊格纳放下炭条。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路西恩能看见他指腹上那块老茧如何从炭条表面滑开,慢到能看见他的眉头那两道竖纹如何加深又松开。
"圣米歇尔。"伊格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平的,像在念一个不认识的地名。
"你知道那里?"
"知道。"伊格纳靠在椅背上,他的身体往后倾,在椅面上压出一个微小的弧度。阳光照在他颧骨那道旧疤上,使它今天看起来格外浅淡,几乎要融入周围肤色的边界。"那儿曾经有一个纯洁派的隐秘集会所,后来被十字军烧了。死了二十七个人。现在剩下的村民——教廷叫他们'需要被感化的迷途者'。但从他们的角度看,他们只是不想再缴一份税给一个从未见过的主教。"
路西恩沉默了一会儿。
"是主教安排的。"他说,"那位巡视员——"
"长脸,浅蓝眼睛,说话像砂纸。"伊格纳截断了他,"他叫贝尔纳。教廷巡视员里最棘手的一个。他是真的相信异端就该被烧死的。他跟着你去,不是为了'感化',是为了辨认哪些人该上刑架。"
路西恩看着伊格纳。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使伊格纳的右半边脸完全亮着,左半边沉在阴影里。他坐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两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在担心什么?"路西恩问。
伊格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路西恩,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移到他颈侧那道细瘦的筋腱,移到他锁骨上方那一片被日光照得发亮的皮肤,然后移回他的眼睛。
"你从来没有出过这座大教堂。"伊格纳说,"你连这片城墙外面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你分不清哪些人是在向你求救,哪些人是想用你的血替他们洗刷罪名。"
路西恩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没有回答我。"伊格纳的声音低下去,比平时更低,低到像从胸腔里直接送出来的,"你在担心什么?"
路西恩看着他。在这个距离上,他可以看见伊格纳瞳孔边缘那圈灰色的细环,可以看见他左眼眼角有一条极浅的细纹,是日晒和风沙留下的。可以看见他下巴上昨天刮过的须根重新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褐色。
"我担心,"路西恩开口,声音很轻,"我走之后,你一个人在这里。执事长不会动你,主教不会在明面上动你——但他会找别的办法。他会慢慢围住你。让你抄的每一卷纸都'不小心'打翻墨水,让你住的房间'恰好'被安排到最潮的角落,让你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总是最后一个——"
他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伊格纳也意识到了。他看着路西恩,灰绿色的眼睛里那层常年的警觉完全松开了——松开之后露出的东西让路西恩的心口像被什么细而冷的东西刺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乎脆弱的神情,像一个人走了太久的夜路,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路西恩。"伊格纳说。
路西恩没有应声。
"你在担心我。"
路西恩看着桌面上那卷摊开的羊皮纸。伊格纳今天抄的是《马太福音》第五章——
"怜恤人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蒙怜恤"。
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