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回廊,走过中庭,经过食堂外面那段廊子时,有两位修士正端着汤碗坐在廊下避雨。他们看见他走过来,下意识要起身行礼,路西恩抬了下手——那动作轻得像拂落一片叶——两个人便坐回去了,只低头唤了声"圣子"。
路西恩点了下头便过去了。
他没有回居室。他走去抄经室的方向。
抄经室的门没有关严,透出一条光的细缝。他推开它——木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在这片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伊格纳坐在烛火前,他面前摊着一卷纸,手里拿着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烛火照在伊格纳脸上的时候,那张脸的轮廓就显出与白日不同的深重。他的颧骨高而窄,眼下有常年熬夜留下的淡青色凹陷,鼻梁上有一道极细的横纹——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细物割过,愈合后留下一条白线。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此时被烛火从侧面打亮,边缘凸起,中间凹陷,呈现一种浅粉色,像被烧过之后重新长出的皮肤。
他的嘴唇偏薄,下唇比上唇稍微厚一点,此刻微微抿着。嘴唇上方没有胡子,但下巴上有浅淡的须根,是两天没有刮的样子。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烛火里显出更多层次——瞳孔周围一圈灰,往外晕成浅绿,最外缘则是淡褐色,像秋天的水面映着落叶的颜色。
路西恩走进来的时候,他的视线从纸面上抬起,从路西恩的靴尖往上移到膝盖,从膝盖移到腰侧——那里白袍上有一小片洇湿的痕迹——最后落在路西恩的脸上。
"下雨了。"伊格纳说。
他的声音偏低,像粗麻布从桌面上拖过去的声音,尾音微微下沉,带着南方人那种拖长的腔调,但已经刻意压得很淡了。
"嗯。"
路西恩在他对面坐下。那把瘸腿的木椅已经固定好了——有人往短了的那条腿下面垫了一小块木楔,坐上去不再歪了。路西恩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木楔,粗糙的橡木片,切面很平整,边缘还带着一点新鲜的木茬。
他坐下来,白袍在膝头铺开。他解下肩上的外层薄披风——那是他出门前随手搭上的——露出里面贴身的亚麻内袍,袖口窄而长,堪堪盖住手腕。他的手搁在桌沿上,指尖白而细,指节处透出浅淡的青色血管,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光滑,像被细砂纸打磨过的。
"主教找我了。"他说。
伊格纳放下笔。他的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那片旧疤在烛火中显出形状——从腕骨斜着向上延伸,约两指宽,边缘不规则,像火舌舔过的轮廓。疤面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两个色号,在暖黄的烛光下近乎粉色。他放下笔时腕骨转动的弧度带着一种克制过的力度,像随时可以发力也随时可以收回。
"说了什么?"
"他问我为什么来抄经室。还告诉你来自图卢兹。"
伊格纳点了下头,神情没有变化。烛火在他侧面投下明暗交界的轮廓,把颧骨上的旧疤映得更深了一些,而另一侧的脸则完全沉入阴影里,只露出下颌硬朗的线条。他的手指搁在桌沿上,指腹那几块老茧在烛光下泛出淡黄的角质光泽。
"他查过我的文书,"伊格纳说,"没有问题。我花了两年时间让那封荐信变得无懈可击。"
路西恩看着他。
伊格纳的头发是深褐色的,在烛火里泛起一点锈红的光泽,发丝粗硬,不乖顺地往右侧翘着几根,像是被手指反复捋过。他的眉骨突出,眉头有两道竖纹——常年皱出来的。此刻那两道竖纹浅了一些,使他看起来比白日里稍微年轻几岁。
"两年。"路西恩重复道。
"两年。"伊格纳说,"从图卢兹到这里,每一步都有人替我铺路,每一点墨迹都反复烧过又重写。我不做没准备的事。"
烛火跳了一下。
路西恩的目光落在伊格纳的手腕上——那片旧疤的边缘有一小块凸起的瘢痕,像是当年烧伤后没有处理好,肉芽过度增生留下的。他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半息,然后移开。
"你的文书没问题,"路西恩说,"但主教不会就此罢手。他会去查七年前抄本被裁掉的那一页有没有存档。如果有,他会裁掉更多。"
伊格纳看着他。"你告诉我这些——是在保护我?"
路西恩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卷羊皮纸——伊格纳手边的墨水瓶里还剩半瓶墨水,烛火的倒影在墨面上摇晃,像一朵沉在水底的花。他的睫毛在烛火下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投在颧骨上,随着眨眼微微颤动。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合上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伊格纳没有追问。他从桌案底下摸出一块叠好的干布——深灰色的粗麻布,边角缝着不太齐整的针脚,像是仓促间自己缝的——递给路西恩。"袍角湿了。擦一下。"
路西恩接过来。布是粗麻的,手感有些刺,但吸水性很好。他弯腰擦拭白袍下摆的水渍,动作缓慢而认真。他的脖颈在弯腰时露出来,皮肤白得像新剥的杏仁,脊椎骨节在薄薄的皮肉下清晰可数。擦完之后他把布叠好,放在桌案边沿。
"谢谢。"
伊格纳重新拿起笔——那根羽毛笔的笔杆被他握久了,握出一片温热的凹痕。他蘸了墨,落在纸面上,手腕转动的弧度精准而流畅。烛火照在他指腹的茧上,照在墨水渗入纤维的边界线上,也照在他腕部那片疤的边缘——在火光里,那片疤的颜色近乎粉白,像一朵被烧过又重新绽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