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你还来吗?"他没有抬头。
路西恩看着他的笔尖在羊皮纸上行走,墨色均匀地渗入纤维,像一条细而稳的河流。他看着伊格纳低垂的眉眼,看着烛火在他鬓角熔出一小圈光晕,看着他下巴上那两天没刮的须根在火光里显出细微的棕褐色。
"来。"路西恩说,"明天后天。主教要是裁掉什么,我来看你抄的。"
伊格纳的笔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
他说:"那你明天多带一块干布。后天也会下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抬眼看了路西恩一瞬。那一瞬里,烛火落入他的瞳孔,灰绿色的虹膜被映成浅金,眼底那层永远绷着的、警觉的东西似乎松了那么一丝——像弓弦被稍微拧松了一度。
路西恩没有回答。他坐在那儿没有走,他的双手搁在桌沿上,离伊格纳的手大约一尺。雨声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混着烛火轻微的呲响,混着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他坐在这些声音里,像一只常年漂泊的船第一次看见岸。
伊格纳的袖口在他抄写时偶尔上移,露出腕部那片疤。他写字的姿势带着一种长期握笔形成的微微倾斜,右肩比左肩高一些,肩胛骨在粗布衫下顶出一个尖角。他的呼吸很轻,均匀,像潮汐。
路西恩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他只知道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烛火短了一截,伊格纳抄完了一页,搁下笔,伸展了一下右手的指节——那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骨节发出细碎的脆响,像干柴折断的声音。
"你该回去了。"伊格纳说。
路西恩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轻微发麻——坐得太久了。他把那块干布留在桌沿上,想了想,又拿起来。
"明天还你。"
伊格纳没有抬头,只说:"不用还。我还有。"
路西恩推开门。雨已经停了,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某种草木的苦味。他站在门口,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那些浅灰金色的发丝,在月光里近乎银色,在风里乱了又落,像水面被搅碎又重聚。
"伊格纳。"
"嗯。"
"你的伤——"路西恩停了一下,"你手腕上的。是火吗?"
伊格纳的笔没有停。但路西恩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微微蜷曲了一下——极细微的、几乎无法被看见的蜷曲。
"是火。"伊格纳说。
路西恩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追问。
"明天见。"他说。
他跨出门,合上门。走廊里暗下来,月光从高窗斜进来,落在石砖上,铺成一道窄而长的银白色。
路西恩沿着月光走回居室。
他的手里攥着那块粗麻布,边角不太齐整的针脚硌着掌心。他把布展开来看了一眼——深灰色,洗过很多遍,边角缝了四次,用的线颜色不一样,像是手边有什么线就用什么线,缝的人大概是眯着眼、在烛火下一针一针地补,补到后来不耐烦了,最后几针歪歪扭扭的。
路西恩把那块布叠好,放在枕边。
窗外月光照在老橄榄树上,叶子翻出银色的背面。
他躺下去的时候,想起伊格纳的手指张开又合拢时骨节的脆响。想起他说"是火"的时候,无名指蜷曲了那一下。
路西恩闭上眼。
明天。
他说了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