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恩已经连续五天在午祷后去抄经室。

他没有计算过天数。但今天晨祷时，他在队列中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的时间比往常久了一点。他没有转头，只是在弥撒结束后经过侧廊时，用余光确认了那道目光的来源——执事长站在廊柱阴影里，双手交握在腹前，面部表情像一块被揉皱又抚平的羊皮纸。

路西恩收回视线，继续走了。

午后他照常去门廊石座上见求治的信徒。今天是三十七个。比平日少，因为下了雨。他的手指治完最后一个病人时，恢复得比往常快了半盏茶的时间。他看着自己的指尖——那双手指修长，骨节比同龄的十七岁少年更分明一些，指甲透着浅淡的粉色，像贝壳内壁那种颜色。他想起那个词：消耗。

"圣子。"

他抬起头。执事长站在门廊边缘，雨幕在他身后织成一道灰帘，没有打伞，肩膀被淋湿了一小片。执事长约莫五十岁，头顶的头发稀疏，露出淡红色的头皮，下颌有一道因常年紧咬而绷出的肌肉线条。

"主教大人请您过去。"执事长说，"现在。"

路西恩站起身。白袍的袍角沾了石阶上的雨水，贴在小腿上，凉的。他的身量在这些年抽长了，肩膀仍然偏窄，脖颈修长，从侧面看过去，下颌到锁骨的弧线像一道被细笔勾勒出来的轮廓。他跟着执事长穿过走廊，雨声在头顶的拱顶上砸出密集的鼓点，像无数根细指在敲打石头。

主教居室的门是开着的。

纪尧姆主教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杯温酒，酒面上浮着一片薄薄的柠檬皮。他今年五十四岁，但看起来更老一些——眼袋厚重，颊边的肉往下坠，下巴的弧线被岁月揉得圆钝。但那双眼睛仍然像两片磨过的燧石，深褐色，目光落在人身上的时候有种沉甸甸的重量。路西恩在小的时候曾觉得那双眼睛很温暖，后来他渐渐分辨出那层"温暖"底下还有别的东西——像河面上漂着的浮冰，看上去是水，摸上去是冷的。

"路西恩。"主教示意他坐下，"雨不小。执事长说你在门廊坐了一上午。"

"有人来求治。"

"我知道。你一向勤勉。"主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柠檬皮在酒面上转了半圈，他把酒杯搁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搭着，"但勤勉之外，我听说你近来有一个新的……习惯。"

路西恩没有接话。他坐在主教对面的椅子上，后背没有靠椅背，双膝并拢，手交叠放在膝头。他生了一张极安静的脸——五官端正但不张扬，额骨平阔，眉色浅淡，像初冬时那种不浓不淡的阳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浅灰色的，瞳仁比常人稍大一圈，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但也没有热度，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正因为这双眼睛，教廷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认定他适合"圣子"的位置——这张脸天然地不像活人。

"抄经室。"主教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的晚祷时间，"你最近去抄经室去得很勤。两位老修士说你们常常待到天黑。有人告诉我，你和那个新来的书记官聊得很投机。"

路西恩看着主教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整齐，指根戴着一枚红宝石戒指，戒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在烛光里若隐若现。他记得这双手在他七岁那年的某一天，按住了一卷羊皮纸的边角，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叫伊格纳·罗卡。"路西恩说，"从图卢兹来。"

"我知道。执事长查过他的文书，没有问题——图卢兹主教区的荐信，字迹工整，印章清晰。"主教搁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椅子的皮面发出一声细响。他靠在椅背上的时候，整张脸的弧度都往内收，下巴与脖颈连成一道肉质的折线，但此刻前倾时，那层松弛的皮肉绷紧了，露出年轻时那种锐利的下颌轮廓。"但图卢兹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路西恩？"

"知道。"

"它曾是阿尔比派异端盘踞的巢穴。二十年前十字军在那里烧死了成千上万人——有些是异端，有些不是。"主教的嗓音低下去，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慢慢磨，嘴角两边的纹路因此加深了，使他的脸显出某种近乎苦行者的严肃。"教廷花了整整一代人的时间才把那个地方洗干净。我不希望我们的圣子被一个刚从那片土地上走出来的人染上……不必要的好奇心。"

路西恩沉默了一会儿。

雨水沿着窗外的排水管往下淌，滴在石阶上，发出均匀而持续的声响。他可以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和雨声合在一起，像两件乐器在勉强合奏。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天光照着，眉骨在眼睛上方投下一道浅影，使他的表情更加难以分辨。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注意到他的嘴唇——薄而线条分明，嘴角平时微微向下，此刻却平直地抿着，像一根绷紧的弦。

"主教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您查过他的文书，但您问过他在抄什么吗？"

主教的目光凝了一瞬。

"他替我抄奥古斯丁的《论圣礼》。第三卷。执事长分派给他的。"

主教的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停住了。他的指节粗大，骨节处有浅浅的褐斑——年纪的痕迹，也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此刻那根食指停在杯沿最高处，酒液在杯壁内侧晃了晃，又平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