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主教问。
"第三章。"
"那一章的内容——"
"是奥古斯丁讨论圣餐中饼与酒的含意。"路西恩说,"主教大人,我记得那一章。我在七岁那年读过它。您后来裁掉了那一页。"
主教没有说话。
路西恩也没有。他看着主教的眼睛,发现自己现在可以看到那层"温暖"底下的东西了。那是一层极薄的、绷得很紧的东西,像冰面下即将碎裂前的那种状态。主教的眼睑在微微跳动,右边比左边快一些,是他年轻时就在有的习惯——只有在他被触到不想触碰的东西时才会出现。
主教慢慢地靠回椅背,椅子又发出一声皮面的细响。那声响拖得比上次更长,像某种叹息的替代品。他的目光从路西恩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洗成深灰色的天空上。从他这个角度看去,路西恩坐在逆光里,浅色的头发边缘泛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那头发的颜色像早春的麦秆,不深不浅,被烛火一照就泛暖,被日光一照就发白。但此刻在阴天的光线里,它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几乎透明的灰金色。
"路西恩,"他最终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度,"你应该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之所以被裁掉,不是因为它们不真实。而是因为它们出现在错误的时间,面对错误的人。"
路西恩说:"我十七岁了。"
"什么意思?"
"我已经过了可以靠'不要读那一页'来保护的年纪。"路西恩站起身,白袍的下摆从腿上滑落。他站起来的时候比主教印象中更高了,从七岁到十七岁,这十年间他长出了颈侧一道细瘦的筋腱、肩胛骨下微微隆起的弧度、手腕上隐约可见的青蓝色血管——每一处都昭示着那个曾经可以被一把抱起来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另一个人。他站得很直,脊椎像一杆被绷紧的箭。"主教大人,我明天还会去抄经室。如果您担心那个书记官,您可以在场。或者您也可以派人去查他写的每一行字。我不介意。"
主教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路西恩的额头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鼻梁——那鼻梁挺直但不算高,鼻尖微微向左偏了一线,几乎看不出,但他从小就能辨认出来,是路西恩三岁时从台阶上摔下来磕歪的。七年前他裁掉那页纸的那一天,这个孩子也是这样站着,也是这样的姿势,只是那时候他的头顶只到主教的胸口。
这一刻房间里只有雨声。雨水打在窗玻璃上,顺着纹路往下滑,像某种透明的泪痕。
"你先回去吧。"主教最终说,"雨小一些再走。"
路西恩转身走向门口。他经过那面立在门侧的铜镜时,镜中映出他的侧影——白袍被走廊穿堂的风带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双窄而长的脚,靴子是黑色的旧皮,鞋头被磨出了一道暗痕。他的脸色在铜镜的黄光里显出淡薄的青色,是长期不见日晒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色调。
他跨出门槛时听见主教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路西恩——"
他停住。
"你最近,睡得还好吗?"
路西恩侧过头,看见主教仍然坐在椅子上,背对着窗,面容半在阴影里。那只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搁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弓起,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没有抓。
"还好。"路西恩说,"谢谢您问。"
他走出去,合上门,沿着走廊往回走。雨仍然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一些。他走到回廊转角时停住,靠着石柱站了一会儿。石柱被雨水浸得湿凉,他后颈的皮肤贴在柱面上,冷意从脊椎一路往下窜。他把手贴在另一边的石墙上,冰凉的,和他自己的体温几乎一样——他常年指尖偏冷,手心也少有热意,旁人若握上去,会觉得像握了一块放在地窖里过冬的石料。
他想:主教今晚会派人去查伊格纳的来历。
然后他又想:主教今晚会去翻七年前那个抄本的存档,确认自己有没有遗漏。如果有,他会在明天晨祷前把它裁得更干净。
路西恩站直身,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