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抱着最终巡堤名册出了府衙,廊下风一吹,封绳轻轻打在木匣边上。
秦有章没有立刻起身。马青被带下去后,文书房里还留着一股药味和雨气。案上的墨迹没干,客牌拓样、惊字牌拓样、南井清旧票和裴氏旧号册拓页并排压着,像几处各不相干的小错,被硬放在了同一张案上。
白石堤要名册,正祭要时辰,府衙前堂还在催供香回签。可红签已经烧了,递签人未核,巡堤牌未核。仅凭马青那几句话,停不了明日正祭。
秦有章把疑档木匣推到案角,对门外书吏道:“去卷库,把近三年大祭前未誊底稿取来。”
书吏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主簿要哪几类?”
秦有章想了想:“免供木签回录,旧绳归净草册,护城弟子预名底稿。今年正祭前新收的候名单,也一并取来。”
书吏脸色有些发苦,却不敢多问,转身去了。
阿绾站在案旁,旧号册还抱在怀里。她从白石堤下来后,掌心的刺伤没有重新包,只用袖口压着。纸页抵在伤处,她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又慢慢松开。
温敛的目光在她手上一停,没有出声。他只是将案上的惊字牌拓样往灯下推了半寸,拓样背面的红印便清楚了些。阿绾看见了,也把旧号册翻到惊二十六与惊二十八之间。
那一页仍旧空着。
不久后,卷库书吏抱着几叠草册回来。草册不像正册那样齐整,有的边角起潮,有的夹着临时签条,有的墨色深浅不一,一看便知还没誊进总册。
秦有章先翻免供木签回录。
珠城穷户供不起整年护城香,府衙会给免供木签。木签并不是不用供,只是把供额暂记为缓供、补愿,等来年或大祭前再核。平日里,这些不过是小账。谁家寡母,谁家病童,谁家船翻欠债,谁家供香可缓三月,写得细碎,也写得平常。
第一处红点,在城南南井。
王氏,寡居,子幼,免供二月,旧签待验。
行末空白处,有一个针尖大的朱点,若不是灯下细看,很容易当作印泥蹭痕。
秦有章没停,继续往下翻。
桥下棚户,何婆,病眼,代孙供香,旧愿未清。行末有红点。码头脚夫赵六,渡税欠半,愿补堤工一日,行末也有红点。再往后,是水丰客栈后巷几个临住客名,来处写得含糊,旁边夹了一张“祭后并核”的窄签。
秦有章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又翻旧绳归净草册。旧绳按巷口和日子排着,有病绳,有压惊绳,有断结残绳,也有死者腕上收回的绳。许多名字后写着“待认三日”“来处未详”“愿归碑下”“祭前待清”。红点仍旧不多,却总落在最不起眼的行末。
城南南井。桥下。码头西棚。水丰客栈后巷。白石堤外临水小屋。
这些地方在珠城不算偏,也不算显眼。住在那里的多是扛货的、洗绳的、摆小摊的、替香铺跑腿的。大祭一到,他们也会上香,也会系绳,只是供得薄些,签押得迟些,出了事也更容易被说成“来处不清”。
阿绾低声问:“裴氏号册上也有吗?”
秦有章把她的旧号册接过来,翻到惊二十七前后。
没有红点。
只有缺口。
惊二十六之后,惊二十八之前,纸页干净得突兀。阿绾盯着那处空白,指尖沿着纸边慢慢压了一下,像要确认它不是自己看漏了。
外头有人敲门,是前堂小吏:“主簿,城南王婶带着孩子来了,说免供旧签有事要问。她说若今晚不问,明日就来不及了。”
秦有章皱眉:“这个时候?”
小吏为难道:“已经在廊下等了半刻,劝不走。”
秦有章看向温敛。温敛没有说该不该见,只看了一眼案上刚翻出的王氏那一行。
秦有章道:“让她进来。”
王婶牵着拴儿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夜露。她穿着白日那件洗旧的青布衣,头发挽得匆忙,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旧木签。拴儿躲在她身后,腕上的红绳被摸得起了毛边。
她进门就要跪,秦有章抬手止住:“说事。”
王婶这才站稳,声音发虚:“大人,我不是来闹的,也不是不信大祭。就是巷口有人传话,说今年八十年重祭,免供旧签都要交回重验。若不交,明日碑前不认免供,孩子腕上的绳也要算旧愿未清。”
秦有章伸手:“签给我。”
王婶把木签递过去,手指却还扣在签尾。那枚木签旧得发乌,边角被摸得圆滑,背后一道府衙旧印已经淡了,旁边还压着裴氏结绳铺代认时留下的一小道绳痕。
秦有章没有立刻抽走,只等她自己松手。
王婶看了拴儿一眼,才把木签交出去。她的指节裂着口子,掌心有洗不净的灰。拴儿站在她身后,把腕上的红绳攥进袖口,只露出一点毛边。
秦有章翻到木签背面。印是真的,绳痕也是真的。
他再翻免供木签回录,很快找到王氏那一行。
城南南井,王氏,子幼,免供二月,旧签待验。
行末也有红点。
王婶看不懂他的神色,急忙道:“是不是要交?我不是不交,可交了以后,明日若说我家没签,拴儿这绳怎么办?他夜里还怕水声,没绳睡不着。”
拴儿小声说:“娘,我不怕。”
王婶没有理他,仍看着秦有章。
文书房里没人笑她。对府衙来说,这是一枚免供旧签;对白石堤来说,这是一笔旧愿待核;对王婶来说,这是孩子夜里肯闭眼的凭据。
秦有章把木签还给她:“今晚不要交给别人。明日到府衙席案前,由我亲自验。”
王婶怔住:“不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