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宁,凤凰花在枝头开得热烈,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在几位亲近的亲戚朋友的见证下,梁国华与叶静婷在金狮巷的老宅里举办了一场小型婚礼。没有奢华的仪仗,没有丰盛的宴席,只有两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着自家酿的米酒,空气中却满是温馨的气息。
梁国华搬离李公馆的那天,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书房,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静华静静地帮梁国华收拾文房四宝,指尖抚过那方熟悉的端砚,砚台边缘还留着当年她帮他打磨的痕迹。她把毛笔一支支插进笔洗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何尝不知道梁国华心里对她的那份欣赏,可他们相遇在错误的时间里,两年多的同檐共住,终究只落得个“有礼有节”的结局,从未越过半分雷池。
此刻,刚学会走路的李杰穿着虎头鞋,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圆乎乎的小手紧紧抱着梁国华的裤腿,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喊着“干爹”。家里人教了他好几天要改口叫“姨爹”,可他怎么也改不过来。陆崇从门外走进来,见状笑着调侃道:“反正都是爹,改不改都一样,不如就叫梁爹爹,以后也叫我陆爹爹。”说罢弯腰抱起李杰,故意用胡茬蹭了蹭小家伙的脸蛋,惹得李杰咯咯直笑,得意地抱着他的脖子走下楼。叶静华站在原地,看着陆崇离去的背影,听出了他话语里的隐秘,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眼底泛起一丝湿润。
回归正常工作的叶静婷,在一个深夜悄悄走进书房,就着桌上的煤油灯写下了给李戈的信。笔尖在信笺上悬了许久,最终只落下“一切安好,勿念”几个字。她没有提自己结婚怀孕的事,不是想隐瞒,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或许要等到胜利的那一天,等到所有秘密都能公之于众的时候,她才能亲口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炎热的七月来临,太阳像个火球挂在天上,把码头的青石板晒得滚烫。出人意料的是,运输需求反而突然大了起来。为了加强运力,叶静华站在航线图前,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指尖在图上划过梧州的位置,果断下令将天宝二号调拨到广州、梧州、南宁航线。
梧州作为广西的门户、西江航运的咽喉,地位至关重要。江面上来往的船只络绎不绝,码头边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几乎所有进出广西的货物和旅客都要在此中转,使这里成为西江上最繁华的商埠。天宝船行的南宁-梧州-肇庆-广州对开航线更是热门中的热门,早几年在和外国轮船的竞争中,凭着本土船行安全可靠的口碑,硬生生站稳了脚跟。上行的船只里,装满了棉纱、布匹、煤油、香烟、五金、海盐等紧缺物资;下行的船只则载着稻米、桐油、木材、牲口,以及锡、锑、钨等重要矿砂,在江面上往来穿梭。
自从香港回到南宁,叶静婷暗地里用“时瑛”这个名字,以香港泰安行贸易公司特派员的身份开展工作。她凭借天宝船行得天独厚的资源,将一批批紧缺的战略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内陆。时间一长,陆崇看着她总是在深夜对接货物,看着她和码头工人一起装卸那些贴着“五金零件”标签的木箱,心里渐渐看明白了这位叶家二小姐在做的事。他没有点破,只是在每次检查人员到来时,主动上前搭话周旋,用各种理由拖延时间,默默帮叶静婷打掩护,确保每一批物资都能安全运走。江面上的船笛声此起彼伏,在乱世中奏响了一曲拼搏的乐章。
1938年9月30日的广州码头,夕阳像块浸了血的破布挂在珠江口,咸腥的海风裹着码头的喧嚣扑过来——搬运工赤着膊,古铜色的脊梁在残阳里泛着油光,号子声混着海浪拍岸的声响,把“天宝一号”货轮的甲板震得微微发颤。最后一箱棉纱被稳稳摞在货舱顶层,船长陆崇指挥着船员们做着检查。上完货,再上人,晚上到点就能启航了。
岸堤的石阶上,叶静婷正扶着腰慢慢挪动。她怀孕七个多月的肚子像座小山,浅灰色的旗袍被撑得紧紧的,袖口沾了点码头的尘土。手里攥着刚办完的文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劳烦王干事再核对一遍。”她声音轻柔却稳当,对着码头办事处的职员微微欠身,另一只手始终小心翼翼护在腹前,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着落脚,生怕惊扰了腹中的孩子。孩子重要,运送的物资更重要,因为能救千千万万同胞的命。
“时小姐放心,都齐了。”王干事把文书叠好递回,眼神里带着几分敬佩,“这兵荒马乱的,您怀着身孕还跑船。”
叶静婷刚要道谢,远处突然传来闷雷似的轰鸣。不是雷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金属摩擦的尖啸。码头上的号子声戛然而止,有人指着天边尖叫:“鬼子的飞机!是轰炸机!”
抬头时,三架漆着太阳旗的轰炸机已像秃鹫般盘旋过来,机翼下的炸弹隐约可见。人群瞬间炸开锅,搬运工扔下扁担往棚屋钻,小贩掀翻货摊四处奔逃。叶静婷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本能地蜷缩身体护住肚子,却被混乱的人流推得一个趔趄。
“静婷!”甲板上的陆崇看得目眦欲裂,他刚指挥完水手收锚,见状立刻纵身跳上岸,拨开人群冲过去。炸弹在不远处的货栈爆炸,火光冲天,碎石和木屑像暴雨般砸下来。陆崇一把将叶静婷搂进怀里,用后背挡住飞溅的杂物,嘶哑着喊:“别怕!我带你上船!”
他半扶半抱地拖着叶静婷往跳板跑,她的裙摆被划破,膝盖磕在石阶上渗出血,却死死咬着唇不吭声,只把肚子护得更紧。登上甲板的刹那,第二波轰炸袭来,“天宝一号”的船身剧烈摇晃,陆崇死死按住叶静婷趴在船舱入口的木箱上,只听头顶“哐当”一声,桅杆上的瞭望台被弹片削掉半边。
“肚子……我的肚子好痛……”叶静婷突然抓住陆崇的手臂,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陆崇这才发现她的裙摆下渗出了暗红的血渍,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动了胎气!罗姐!罗玉梅在哪?”
负责船上伙食的罗玉梅闻声挤过来,她见过不少产妇临盆的场面,此刻倒还算镇定。“陆船长别慌!”她迅速掀开船舱的布帘,把叶静婷扶到铺着粗布褥子的板床上,又冲水手喊:“烧热水!拿干净的剪刀和布来!快!”
船舱外,轰炸声、飞机机枪扫射声此起彼伏,船身还在随着水波和冲击波摇晃。叶静婷的忍着痛轻微的叫声混着外面的声响传出来,陆崇攥着拳头守在舱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每一声痛呼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罗玉梅在舱内不断安抚: “叶小姐,深呼吸!跟着我使劲!孩子想出来见爹娘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穿透船舱的嘈杂时,外面的轰炸声恰好停了。陆崇猛地推开门,只见罗玉梅抱着一个裹在粗布里的小东西,脸上沾着汗和血,笑着说:“陆船长,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叶静婷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眼里含着泪水却带着笑意。陆崇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孩子,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哭声却很响亮,像极了乱世里不屈的嫩芽。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想,梁国华我算对得起你了。
夜幕渐沉,珠江水面泛着淡淡的星光。“天宝一号”拔锚起航,螺旋桨搅碎水面的倒影,载着满船货物和新生的希望,缓缓驶离伤痕累累的广州码头。陆崇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逐渐模糊的岸线,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却让他浑身充满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