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港的浪涛拍打着码头堤岸,带着咸腥的风裹着远处隐约的轮船汽笛声在天空中飘响,坐在办公室里,李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角那份泛黄的船运报表,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连日的焦灼——已经许久没有收到叶静婷的来信了,家里的情况像块悬在心头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反复揉搓着眉心。办公桌上的铜制台历被阳光晒得发烫,页脚还夹着半张褪色的小纸条,上面画着一排正字,一个正字五天,正好50天,叶静婷已有五十天没来信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公司的小会计扎着整齐的麻花辫,怯生生地探进头来:“李经理,有人找你。”说罢她侧身退到一旁,身后跟着的年轻青年立刻撞入视线——一身洗得发白的学生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高挺的鼻梁上沾着点尘土,原本清亮的眼睛里裹着几分初到陌生之地的局促,正怯生生地望着李戈。
“李伟!”李戈几乎是脱口而出,惊喜像电流般窜遍全身,他猛地从藤椅上站起,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声响,顾不上整理被坐皱的西装下摆,快步绕过办公桌朝弟弟走去。小会计见状,识趣地悄悄带上了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戈双手紧紧抓住李伟的臂膀,掌心传来的紧实触感让他心头一热——这正是他一直羡慕的年轻体魄,结实得像棵迎着风生长的白杨树。他上下打量着弟弟,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你怎么到香港来了?”
李伟被哥哥抓得有些发僵,下意识挺了挺脊背,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里带着气愤:“日机频繁轰炸广州,学校决定搬迁到香港。我们现在在香港大学借地方上课,我是抽空来找哥的。”
李戈的心猛地一沉,抓着弟弟臂膀的手不自觉收紧,急切地追问:“那天宝船行的运输情况怎么样?”
“货运量增加一大半,因为珠三角外资公司航船都停航了,到处都是逃难的人,许多老板带着家当往内陆跑。”李伟一口气说着,嘴唇因为干燥泛起白皮,他抬手抹了把嘴角,咽了口口水继续道:“天宝还在一直开航,货运量太多了,往梧州、百色那些内陆地区的旅客特别多,每个人都背着鼓鼓的包袱,怀里揣着细款。”
“嗯。”李戈松开弟弟,缓缓后退半步靠在办公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天宝船行坚持开航,必然承担着巨大风险,可这也意味着运输通道还没被突袭影响中断。他望着窗外掠过的海鸥,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李伟望着大哥略显疲惫却依旧坚定的眼神,看着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一股敬佩之情顺着脊椎往上冒,攥着衣角的手不自觉松了些。他虽不清楚大哥做的具体是什么任务,但也明白这必然是关乎家国的大事。此时大哥眉宇间的凝重,他心里渐渐有了答案:大哥不是单纯的商人,他在做着危险的秘密工作。
“现在我们上课也不正常,”李伟挠了挠头笑道,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教室不够用,只能等原来的学生下课走了,我们再进去上课,有时候中午顶着大太阳,有时候晚上就着煤油灯,课本都翻得卷了边。”
听着弟弟的话,看着他脸上带着青涩却依旧昂扬的神情,李戈的心冷静下来,现在整个国家局势越来越凶险,日军的封锁越来越严,往后的工作随时可能发生变故,必须提前做好应变准备。
他拉着弟弟的手腕,往办公室角落的沙发走去,那里铺着褪色的粗布坐垫:“既然来了,要不就来公司上班吧,跟着我熟悉一下业务。”
李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突然点亮的煤油灯,他猛地停下脚步,不敢置信地望着哥哥:“真的?我可以吗?广州那边的工作我跟过几单,都熟悉上手了。”
“嗯。”李戈肯定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兄长的期许:“不过还是要重新从制单、跟单、报单开始学,而且还有涉及到上海,天堻等地的业务。要是不住校,你可以搬来和我一起住,家里还有一间空房。”
李伟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又亮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坚定:“哥,我还是和同学们一起住吧,大家住在一起能互相照应,而且我现在还是学生,得把功课跟上。”
李戈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欣赏地说:“好好学,有集体意识,懂得顾全大局,哥为你高兴。”他知道,弟弟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屁孩了,已经长成了有担当的青年。
自此,“泰安行”里多了一个帅气的年轻伙计。每天清晨,李伟穿着整洁的长衫穿梭在公司和学校之间;午后的码头,他矫健的身影跟着工人一起清点货物;傍晚时分,他又会抱着书本赶往借读的教室。阳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在乱世里勾勒出一道鲜活的轮廓。
不久后的一个清晨,邮差敲响了办公室的门,一封充满爱意的信封躺在李戈的办公桌上,信封角落那熟悉的娟秀字迹,正是他盼了许久的叶静婷所写。信里只有短短几句话,说家里一切安好,让他在外保重身体,字里行间却透着沉稳的力量。对李戈来讲,这寥寥数语就像久旱逢甘霖,瞬间成了他奋斗的动力。信中还提到,叶静华接管了孤儿院的义举。李戈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心里对叶静华愧疚终于得到了一丝救赎。叶静华也是一个充满大爱的新青年,将来她若知晓自己所做的一切,一定能理解他的。
此时的南宁,梁村的翠竹在风中摇曳,带着清新的草木香。叶静婷在梁母的悉心照料下,腿上的枪伤已经完全愈合。回到金狮巷,熟悉的青石板路在车轮下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刚进家门,她就拉着管家来到闺房旁边的客房,仔细叮嘱道:“把这里收拾得干净些,铺上新的褥子。”
当晚,餐桌上的烛火摇曳,映着满桌的饭菜,叶静婷攥着梁国华的手,深吸一口气,在父母面前红着脸说出了自己已怀孕的事实。
出乎她意料的是,叶家二老没有丝毫责备,反而惊喜得差点打翻手里的饭碗。叶父捋着胡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叶母拉着女儿的手,反复摩挲着她的手背,哽咽着说:“好,好,我们终于能抱上外孙了!”盼了这么多年,这两个年轻人虽然没明说,却悄悄把终身大事办了,老两口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梁国华迎着叶静婷递来的目光,用沉默点头为她守住了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