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一号劈开西江晨雾靠岸梧州时,码头上的炊烟刚在青瓦檐头散开。罗玉梅系紧藏青色粗布围裙,踩着跳板上岸时脚步稳得像扎了根,熟稔地跟街角摊贩扬手打招呼,转身就钻进巷弄深处。不多时,她拎着两只扑腾的土鸡回来,竹篮里还卧着个粗陶酒坛,坛口封着油纸,隐约飘出酒酿的清甜。厨房的土灶很快燃起明火,姜片爆香后下鸡块翻炒,待肉质微黄便加清水和酒酿慢熬,咕嘟咕嘟的声响混着香气漫遍全船。叶静婷斜靠在舱内藤椅上,产后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闻着香味睁开眼,罗玉梅端来粗瓷碗时,她看见油花浮在琥珀色的汤面上,热气氤氲里,罗玉梅眼角的皱纹都染着暖意。叶静婷小口慢饮,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碗汤见底时,眼眶的青黑淡了些,脸颊终于透出几分久违的红润。
当天午后,天宝一号载着满船的货,稳稳驶进了南宁码头。
七天后的暮色里,天宝二号拖着一身疲惫靠岸,船身的油漆被硝烟熏得发暗,甲板上还留着弹片划过的浅痕。欧汉生跳下跳板时,军绿色粗布褂子上沾着泥点,颧骨上一道擦伤还在渗血。
叶公馆的大厅里,叶静华陆崇等一众船长们早已坐在大厅等候,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众人的影子。欧汉生往太师椅上一坐,喉结滚动好几次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在肇庆靠岸卸货时,三架敌机突然俯冲下来,火力扫得甲板火星乱溅,幸好船员躲得快,可货舱顶被炸开个窟窿。”他说着摸了摸胸口内袋,那里藏着刚满百日的儿子的胎发袋。
话音落下,大厅里却无人接话,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叶静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的包浆,目光扫过众人:陆崇盯着地面的砖缝,指尖在膝头静静地握着,几个船长缩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烟卷燃到指尖都没察觉。“还开不开航?”这个问题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船员们夜里常被轰炸的噩梦惊醒,有两个水手已经托人来辞工了。
欧汉生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最后停在叶静华身上:“总经理,天宝二号改走百色线,广州方向先停了吧。天宝一号就在梧州往返,短途周转快,就算遇袭也有缓冲。”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丽姐刚为他生下儿子,这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船长,如今每一次出航都怕见不到襁褓中的孩子。
沉默再次蔓延,叶静华悄悄抬眼望了陆崇一眼。往日里最是活络的陆崇此刻出奇地安静,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眉峰拧成个疙瘩——他比谁都懂欧汉生的软肋,那是为人父后藏在骨子里的牵挂。
“我同意汉生的提议!”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沉寂,梁国华眼神坚定地走进来,黑布鞋上还沾着尘土,帆布公文包斜挎在肩上:“广州守不住了,今早日军已经进了城,码头全被控制,肇庆三水那边炮声就没停过,咱们只能退到梧州。”他径直走到陆崇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陆崇抬头时,两人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这些日子并肩应对战事,早已默契十足。陆崇顺手递过一杯凉茶,梁国华仰头灌下,喉结滚动间,气息才平顺了些。
叶静华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旧:“那就按汉生说的调船。明天一早就贴停航公告,买了票的、订了货仓的,一分不少全退。”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梁国华时柔和了几分,“静婷和孩子怎么样了?”
“我娘从乡下上来了,炖的鸡汤比谁都香。”梁国华拍了拍胸脯,嘴角扬起笑意,“孩子早产了,可哭声亮得很,小脸红扑扑的,梁家的底子错不了!”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些。
“那小家伙确实招人疼,眉眼像极了李杰,偏偏还挑着静华和静婷姐妹俩的优点长。”陆崇忽然开口,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睛亮了起来,“我倒有个主意——把一批木帆船拖到梧州,要是还有货要往肇庆、广州送,就走梧州-肇庆-沙坪线。木帆船吃水浅,夜里走隐蔽,就算被炸了,损失也比大船小。就是运费得提价,这可是拿命换的钱。”
叶静华惊讶地看着陆崇,陆崇接着说:“总经理不知道我们天宝船行还有木帆船吧,在内河短途中航行。”
叶静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蹙起眉:“木帆船我知道,可现在船长水手都不够,停在码头快生锈了,去哪找人?”
“贴招人公告!”陆崇拍了下桌子,“工资按航次结,比平时翻一倍,乱世里有的是人愿意挣这份辛苦钱。”
“好!”叶静华果断拍板,煤油灯光映在她眼里,亮得像淬了火,“明天就办,清点船只、发公告,愿意干的都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