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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陆崇新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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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按照船行的惯例,各条船的船长们都在船上和船员们一起团聚庆祝后,放假两天,初三归航,今年也不例处。江风裹着年味掠过江面,陆崇与欧汉生两位船长在 “天宝号” 江轮上与船员们碰过酒盏,各道祝福之后,便各自换上浆洗得掉色却依旧威严的藕缎暗花唐装,往李公馆走去。

“踢踏”的脚步声踏过青石板路,将新春的细碎爆竹声远远抛在身后。李公馆朱漆大门虚掩着,门檐下挂着两盏烫金红笼,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叶静华和丽姐都不在,见二人来,小仆人虾仔立刻迈着小短腿迎上前,热情地把他们迎进府里: “陆船长、欧船长,快里边坐!我去倒热茶!”虾仔穿着一身簇新喜庆的枣红棉褂,双手捧着青瓷茶盏,茶盖与盏沿相碰发出清脆的 “叮当” 声,他满面欢容,殷勤备至,鼻尖还沾着点刚吃的米花碎屑。

也就一盏茶的功夫,院外传来汽车泊车的轻响,接着是脚板踏过石阶的窸窣声,叶静华领着一队人翩然归来。她身着一袭月白暗纹软缎旗袍,领口绣着几枝淡雅的腊梅,银线勾勒的花瓣在暖光下泛着柔和光泽,腕间一只翡翠手镯随着步态轻轻晃动,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手腕愈发纤细。坐在大厅里的两人,忙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挺了挺脊背,齐声恭祝:“总经理,新年吉祥!” 两人齐整的声音里满是敬意,像投入温水的糖块,悄悄漾开了厅堂的新春暖意。

叶静华含着笑意看着他们,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温和,她抬手拢了拢耳侧垂落的发丝,轻声道:“二位船长新年好!瞧这气色,想必新年在船上也过得热闹吧。” 话音刚落,眼尖的欧汉生就瞥见跟在叶静华身后的丽姐,怀中抱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米白襁褓,襁褓边缘露出一小截婴儿嫩白的脚踝,那粉雕玉琢的婴孩正安睡其间,小眉头还轻轻蹙着。他轻手轻脚,快步走到丽姐跟前,轻声如絮关切地问:“谁的孩子?”

“是黄妈的孩子,才从育婴堂接回的。” 丽姐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眼角弯成了月牙,又偷偷扫了一眼叶静华,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忙掩饰道:“你们来很久了?饿了吗?我马上去给你们张罗好吃的,灶上还温着糯米粥,我这便去切些腊肉,再蒸两笼豆沙糕。”说着,抱着孩子就要往楼上走。

欧汉生憨笑地望着她,眸中盛着化不开的疼惜,他下意识伸手想帮丽姐托住襁褓,又怕唐突,手在半空顿了顿才收回,柔声道:“你别去累了,新年的肚饿不著,先把孩子抱给黄妈吧。”

此时,跟在身后的司机老黄早已按捺不住,跑上楼把黄妈叫了下来,黄妈飞奔下楼,木楼被她急促地脚步踏得轻微的振动。她跑到丽姐跟着停了下来,先是愣了愣,随即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又惊又喜地接过丽姐递过来的襁褓,嘴里还不停念叨:“我的娃?真的是我的娃吗?”

丽姐含笑地望着黄妈,缓缓将婴孩轻放入黄妈怀中,她用手托着婴孩后脑轻轻地护着,另一只手拢住襁褓下摆,生怕风灌进去。叶静华站在丽姐的侧边,指尖轻轻拂过襁褓上的绣线,笑着说:“黄妈,你瞧瞧孩儿的右手,那处有个胎记,你和我说过的,看看,是不是你日思夜想的闺女?”

黄妈颤抖着接过孩儿,双臂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她低头在婴孩额间轻轻碰了碰,婴儿温热的触感把她的眼泪蒸了出来,她急切地、一点点翻开那细嫩的右手衣袖 ,一枚铜钱大小的殷红胎记赫然在目,边缘还带着淡淡的粉色!霎时间,激动的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砸在婴孩的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俯身轻吻孩儿的脸颊,那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瓷娃娃,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我的宝贝,我的孩儿啊…… 娘找你找得好苦……” 可转瞬之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骤然黯淡,又将孩儿递回丽姐手中,双手紧紧攥着围裙边角,转身对叶静华道:“少奶奶,您不该把她接回来的,我们…… 我们连粗茶淡饭都快供不上了,实在没钱养她啊……”

叶静华微笑着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她从椅子上站直身,走到黄妈跟前,轻轻拍了拍黄妈粗糙的手背:“黄妈,我方才带孩儿去城南的陈先生那里卜过卦,先生说她福大命硬,是个有福气的,需得认我做契母方能平安长大。从今往后,她便是我的契女,吃穿用度都和杰儿一样,绝不会受半分委屈。杰儿有得吃,她就不能饿着。” 说罢,叶静华轻轻推了推黄妈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鼓励,“快去接过来吧,也让丽姐腾出手来,为二位客人张罗吃食。”

黄妈眼眶泛红,泪水还挂在眼角,语声带着颤音,几乎要跪下身去:“少奶奶…… 我…… 我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您的恩情啊…… 该如何谢您才好啊……”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叶静华执起黄妈那双手 —— 这双手布满老茧,掌心的纹路深得像被刀刻过,藏尽了劳作的艰辛与酸楚,她轻轻摩挲着黄妈手背上的裂痕,语气温切而恳切,“你把这两个小家伙照料得妥妥帖帖,让他们平平安安长大,便是对我最好的答谢了。”

黄妈重新抱过孩儿,将脸贴在婴孩柔软的胎发上,低头连连亲吻那稚嫩的脸颊,脸上挂着泪,嘴角却漾着满足的笑,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回房去,背影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这幕失女复得的温情,被一旁坐在椅子上的陆崇静静地看在眼里。他指尖夹着根未点燃的烟卷,烟卷在指间转了两圈,又轻轻放下。望着叶静华的脸庞,眼中是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蒙上一层复杂的情绪,原来总经理的心,是这样的璀璨夺目,象金子一样闪闪发光,又像绵绵奔流的邕江水般澄澈温柔,只可惜……,他沉下了头,自己常年漂泊的日子什么时候也能安定下来,不再承受江面上无常的风浪,也许,这就是他的命,那份未尽的思绪,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悄然隐入他的眉间,化作一道浅浅的褶皱。

黄妈离去后,欧汉生也陪着丽姐往厅外走去,走至门口时,还不忘回头叮嘱陆崇:“陆兄,你且陪总经理说说话,我去帮丽姐搭把手。” 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陆崇似乎没听到欧汉生的叮嘱,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叶静华盯着独自静坐的陆崇,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静华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陆崇,看到陆崇抬头,目光落在窗外的一轮明月上,她便轻轻走过去,将桌上的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轻声唤道:“陆船长,你这般出神,想什么呢?是在思索船上的事务,或是…… 有什么要紧心事?”

静华的声音把陆崇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叶静华微笑的脸上,缓缓道:“总经理,人乃万物之灵,存些心事本是寻常,就像江面上总有起起伏伏的浪,不足为奇。” 他说话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叶静华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颗蜜饯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她笑着打趣道:“你无家无室,素来爽朗洒脱,之前见你在船上与水手们说笑,连眉梢都带着劲,今日反见你皱起了眉头,这倒是头一遭。”

“总经理有所不知。” 陆崇轻叹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碰了碰茶杯边缘,“孤单之人所思所念,往往更显复杂,也更无边界,像没根的浮萍,飘到哪儿算哪儿。尤其我这般常年‘出没风波里’的船家,遇上起雾的夜晚,江面上连个灯影都瞧不见,‘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时刻,更是多不胜数啊。” 他说这话时,眼神又游离地飘向远方,仿佛又看见江面上那片茫茫的白雾。

叶静华听罢,眉头皱了一下,心中不禁惊叹连连,手中的蜜饯差点掉落在桌上,范仲淹《江上渔者》与张继《枫桥夜泊》的诗句,竟出自这位常被水手们笑称 “靠经验掌舵,不认书本字” 的船长之口!她眼中满是惊讶,声音都提高了些许:“原来朴船长也研读唐诗!我先前还听人说,你……” 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轻轻咽了回去。

陆崇见她惊讶模样,反倒淡然一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总经理莫要大惊小怪,我不过是借古人诗句,抒发些许胸中情怀罢了。我那过世的老船长常说,读书不在多,在于能懂其中滋味。常言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便是这个道理。” 他说起老船长时,眼神柔和了许多,仿佛在回忆往昔的时光。

“这么说,你常读唐诗?” 叶静华追问,好奇心陡然增加了许多,身体往前凑了凑,左手肘撑在桌面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不经意地划着圈。

“也不算常读。” 陆崇摇摇头,指尖也学着静华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船上空间小,我就把书放在枕头底下,唯有兴致来时,比如遇上风平浪静的夜晚,就着船灯的光,翻上几页,有时候读着读着,就忘了时间。”

叶静华右手伸出食指,比出 “一” 字,眼底满是笑意,打趣道:“那你这‘一箩字’,够用吗?别到时候读诗,还得跳着认。”

陆崇漫不经心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他放下茶杯,指腹擦了擦杯沿:“总经理,这便要看这‘一箩’是大是小了。若是小箩,装些常用的字,自然够用;若是大箩,像我枕头底下那本《唐诗选》,里头的字也能认个七八成,绰绰有余。”

叶静华对这位颇具神秘感的青年船长愈发感兴趣,目光灼灼地追问道:“哦?原来朴船长还藏着一手!除了唐诗,你还喜爱读些什么书?莫不是也读那些江湖侠义的话本?”

陆崇微微挑眉,浓密的剑眉向上扬了扬,望向这位好奇心浓厚的少奶奶,唇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他直了直身体,嘴里如倒豆子般说道:“《红楼梦》《水浒传》,还有《三国演义》《隋唐演义》这些古书我都爱读。其实我幼时本是个顽劣孩童,在乡下时,专爱爬树掏鸟窝、和邻村的孩子打架,身上总带着伤。能有今日船长之位,一来承蒙李伯不嫌弃,给我机会;二来也多亏一位李伯从广东带来的老船长,姓陈。只可惜,那位老船长早已故去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陈老船长曾在外国船上做事,能说好几国语言,头发都白了,却还总穿着件熨得平整的蓝布衫。他对我格外偏爱,见我总爱盯着江面的星星看,就教我观天象、辨水情,还教我算术、记账,甚至教我认罗盘上的英文刻度。”说到这,陆崇语速慢了下来:“只是他性情古怪,不喜热闹,每次船上聚餐,他都躲在自己的小舱里,不善与人交往,终生未曾娶妻。直到临终前,他才拉着我的手,声音微弱地说,他的心上人是位英国姑娘,当年在利物浦港认识的,后来战乱分开,就再也没见过。”

“是罹患何病离世的?” 叶静华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指尖轻轻捻着掉在面前的一颗蜜饯。

“肺病。” 陆崇声音低了几分,眼神也黯淡下来,“那时候船上条件差,冬天舱里冷,他总咳嗽,却不肯多休息,还硬撑着教我看水文图。他走那年,我刚满十七岁,那天江面上飘着细雨,他就躺在小舱里,手里还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穿着洋装,笑得很好看。”

屋内的气氛在此刻停堵了一会,围着两个沉思的身影转了转,不一会,又开始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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