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叶静华的孩子“天宝船行”的小公子满一个月了。满月宴没有大操大办,就在李公馆的小厅堂里请了几位船长们、船员们。叶静华亲手给几个相熟的船长添了菜,杯盏间漾着寻常日子的暖意。席间烛火摇曳,她放下杯子,擦了擦手,扬声宣布:“今天还有件喜事,丽姐和汉生要成亲了。” 说完笑着拍了拍丽姐的手。丽姐得了一个星期的喜假。正好欧汉生要开船去梧州,临走前特意把船里的小隔间收拾干净,垫了层软布,顺带带着丽姐一路玩过去。
丽姐带着叶静华的托付,到了梧州先找了家杂货店买了两斤糖,才往李戈弟弟家走去。推开门看见那个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正坐在院里看书,听到推门响动,瞪大眼睛看着丽姐,丽姐他认得,那晚就是丽姐带着她们吃饭的。丽姐把糖塞给孩子,又帮着收拾了满桌的碗筷。李家如今的境况,实在令人揪心 —— 家中一个男子已长眠黄土,李戈呢?如断了线的风筝,至今仍是半点消息也无,仿佛被这世间彻底遗忘了一般。剩下两个孩子,一个幼小,一个尚在襁褓中,真叫人伤感,连屋檐下的月光都似带着几分凄清。
叶静华早就在李公馆后院收拾出一间雅致的小屋,窗棂上糊着新裁的细纱,墙角摆着两盆含苞的茉莉,特意让木工打了个带抽屉的梳妆台,还扯了块浅蓝的布做窗帘。等欧汉生开船回来,俩人就能在李公馆一起住了。这事倒给陆崇添了方便 —— 只要欧汉生的船停在南宁码头,陆崇准会揣着包刚买的瓜子过来,笑着说 “蹭顿饭,顺带听你们唠唠”,然后搭着便车去李公馆。一来二去的,李公馆的八仙桌总围满了人,谁跑船遇到了险滩,谁又收了好货,都在这儿说。天宝船行的财务总长于昭明,每次来都背着个旧皮包,掏出账本往桌上一放,先听会儿热闹再算账。叶静华闲时便坐在一旁的梨花椅上,饶有兴致地听他们讲跑船路上的趣闻 —— 或是在某个深夜撞见江面上跃出金鳞万丈的大鱼,或是在异乡码头听来的古怪歌谣,那些鲜活的故事,像潮水般漫过她心头的孤寂。
梁国华回了趟梁村看望老母亲,临走前给母亲劈够了半个月的柴,又把屋顶漏雨的地方补好,回来的时候把妹妹梁慧芳也带来了。慧芳背着个小布包,怯生生地跟在后面,梁国华拍着她的肩说:“在这儿好好读书,哥看着你。”
梁国华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送慧芳去学堂,再去船行,晚上回来还会帮叶静华看会儿李杰。他是个心里能扛事的男人,向来是稳重理智的性子,眉宇间总锁着几分沉重 —— 一边要像棵大树般护着叶静华母子周全,一边又要拼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连看她的眼神都得隔着层薄雾;另一边还要照料家里的老母亲与年幼的妹妹,扛起长兄如父的责任,日子过得像拉满了的弓弦,从未有过片刻松弛,想来也是不易。
这么一来,李公馆就更热闹了,白天有慧芳朗朗读书声,李杰穿透云宵的哭声,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客厅里不时传来人们的谈笑声。到了夜晚,窗格里透出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映着窗纸上晃动的人影,倒比往日添了许多生气。这热闹劲儿,慢慢冲淡了叶静华对李戈的思念,日子也被填得满满当当,有时候忙起来,她甚至觉得李戈在不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只有到了夜里,周围都静下来的时候,她坐在床边,看着李杰在梦中咂着小嘴,那眉眼、那鼻梁,竟一天天长得越来越像李戈,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心里才会猛地泛起一阵尖锐的遗憾:李戈到现在都没见过李杰,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儿子呢,这孩子快会喊 “爹” 了。
时间的齿轮似邕江河上的天宝航船,在岁月的碧波里日夜兼程。船舷边总浮动着离合的剪影,登船者带着憧憬踏碎晨雾,下船人携着往事坠入暮色。转瞬间,铜质的齿牙已碾过无数晨昏,轰然停在 1937 年的门槛前。
这一年的中国,宛如寒冬旷野中淌血的困兽,斑驳的皮毛下每一寸筋骨都在颤抖。华北平原的高粱地早已褪尽殷红,田埂上散落的破碗盛着残月,草鞋的麻绳缠着断草,在寒风里发出呜咽。远处官道上,日本军车的铁轮碾碎冻土,扬起的黄尘与天边晚霞缠绵,竟将那抹瑰丽染成浑浊的灰红,像极了凝固的血痂。北平城的上空,煤烟与火药味在风里纠缠,每一缕都带着呛人的苦涩;上海的街巷早已被狰狞的战火啃噬得千疮百孔;华南的广州城,恐慌如藤蔓般爬满每一扇窗棂。1937 年的中国,就是这样一幅被硝烟撕裂的卷轴,墨迹里渗着血与泪。
大年初一的邕城,被寒冬紧紧攥在掌心,街衢间一片萧索。行人寥寥,如同被冻住的影子,家家户户的门扉都紧闭着,似在躲避岁末的寒意。有钱人家的堂屋里,火盆燃得正旺,映着围坐者手中的年糕,蒸腾的热气里裹着细碎的笑语。唯有孩童们点燃的炮仗,偶尔在巷弄里炸开一声脆响,才惊破这冰封般的寂静,提醒着人们这是新春的第一天。
南国的深冬,从不见雪花的踪影,唯有刺骨的寒风在街巷间游荡。今年的骑楼下、屋角边,多了许多身披麻袋布的穷人,单薄的衣衫下,嶙峋的骨骼在寒风中抖索,像一株株被冻僵的枯草。
返乡的人潮也比往年汹涌得多。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蒸汽船的烟囱喷吐着浓黑的烟柱,在铅灰色的天空里拖出长长的尾巴。甲板上、货舱里,甚至烟囱旁的狭小角落,都挤满了焦灼的身影。世道动荡,战火的阴影如影随形,每个人都揣着一颗惶恐的心,只想回到家的港湾,寻一处暂时的安宁。
叶静华坐着的黑色轿车,车轮碾过李公馆门前的覆着薄霜的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 “咕噜” 声,慢慢驶出大门,朝着邕城最负盛名的 “华尔街”—— 兴宁路开去。街边的灯笼还挂着年节的红,可风一吹就晃悠悠的,像没了力气。这会儿父亲的金铺已歇了年假,门板上贴着 “年假三天” 的红纸,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边。
车刚在金铺门口停稳,引擎还没完全熄掉,叶静华手刚搭在车门把手上,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便蜂拥而至,枯瘦的手爪似枯枝般伸向车窗,浑浊的眼中满是渴求。静华下车,目光深沉地盯一个穿得露着棉絮的老妇人,手里攥着个破瓷碗,碗沿缺了个口;牵着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小孩,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冻得脚趾通红。黄妈紧紧地抱着孩子,早有准备的丽姐忙从锦缎提袋中取出一沓用红纸包好的利是,指尖捏着纸角,挨个往乞丐手里递,递的时候还特意把纸包往他们手里塞了塞,怕风刮跑。
叶静华朝黄妈摆了摆:“你先上去吧,我看看。” 黄妈应了声 “哎”,抱着孩子快步往楼上走。她自己却站在车边,双眉拧成个小疙瘩,目光落在那群穷人身上,头轻轻摇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的绣花。风裹着街边的尘土吹过来,她看见有个乞丐缩着脖子,把破棉袄往身上紧了紧,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 这让她想起杜甫的那句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绣着暗纹的绸缎旗袍,又抬眼望了望金铺亮堂的门面,自己比杜甫有钱百倍,可对着这些冻得发抖、饿得面黄肌瘦的同胞,却只能看着丽姐发利是,什么真正的忙也帮不上,嘴角忍不住往下撇了撇。
她最信孙中山先生的 “三民主义”,以前读先生的文章时,总忍不住在书页上划重点,觉得 “民族独立、民主政治、社会改革” 这几句话,就像黑夜里的灯。可现在看着街上的穷人,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 这么好的主张,偏偏没能真正落到实处,那盏灯,还没照到每个穷人的身边。
等她上了楼,推开从前住的房间门,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扑面而来。桌子擦得能照见人影,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她以前放在窗台的小瓷瓶,都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 父母每天都让仆人来打扫,一点也没怠慢。母亲跟着进了屋,手轻轻摸着床沿,眼神里满是落寞,开口时声音还有点发颤:“家里的房间都空着,你妹妹那间也一直空着,每天都让下人擦,就怕落了灰。” 话刚说完,眼泪就顺着眼角往下掉,她赶紧用袖口擦了擦,却越擦越多。
“妈。” 静华张了张嘴,想安慰母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家里的情况,父亲的金铺看着风光,其实也有难处;李家那边人少,事事都要她帮忙,真是顾着李家,就顾不上自家。她上前轻轻扶着母亲的胳膊,指尖能感觉到母亲胳膊上的细纹,心里也酸酸的。 “妈,陪我去趟共和路吧,找保罗牧师。” 她忽然开口。
“你要入教会?” 母亲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不是。” 静华摇头,“我想找回一个送在那儿的小女孩。”
“是谁的孩子?”
“黄妈的。”
母亲闻言一怔:“你要接回来养?”
“黄妈奶水充足,再添些滋补之物,足够养两个孩子;即便不足,熬些细腻米糊也能将就。” 静华语气坚定。
“这…… 怕是不妥吧?” 母亲面露难色。
“妈,你们教会不是常说‘爱人如己’,劝人多行善事吗?我不过是可怜那孩子,不忍她与母亲分离。”
“育婴堂里的孤儿足有数十个,你可怜得过来吗?不如捐些钱财,也算尽了心意。” 母亲劝道。
“可我不能让给我奶孩子的母亲,连自己的骨肉都留不住!这太不公平了!” 静华声音微扬,“钱我自然会捐,但孩子,我必须接回来。”
“唉,世间不公之事多如牛毛,你又不是上帝,怎能事事周全?静华……” 母亲说着,缓缓闭上眼,右手在胸前轻轻划了个十字,神情虔诚。静华却转过脸,樱唇微撅:“妈,您真觉得上帝是万能的?他只活在圣经的字句里,从未真正来过人间!”
“那…… 便去吧。” 母亲虽有些不快,语气却软了下来。静华见母亲并未动怒,忙转过身,伸出双臂亲热地搂住母亲的腰,柔声道:“妈,原谅我刚才失言了 —— 您的上帝自然是慈悲的。只是这次您务必陪我去,您是教友,与保罗牧师说话总更方便些。”
“这就去?今日可是大年初一啊……” 母亲仍有犹豫。
“怕什么?就当咱们给保罗牧师拜个早年,沾沾福气嘛!” 静华笑着晃了晃母亲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