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一碗小排面,一碗皮肚猪肝面。”
饭点时间,伊家面馆内人声鼎沸。蒸腾的雾气与勾人的香气在不大的室内弥漫,让人虽感到闷热却期待并垂涎着美味。
这是谷宇和乐夏从前常去的面馆。
三水路上的福利院与青园街76号仅相隔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十几岁时,他们的足迹几乎遍布这两条路上的每一块铺路石。
伊家面馆的环境虽并不算周边众多小吃店中亮堂高级的,但因为口味好,分量足,价格公道,所以成为了当时的谷宇和乐夏在外吃饭的首选。
而这家店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店内中央竟长着一棵三四人合抱粗的树,店面将整棵大树包围其中,树冠穿过专门留空的屋顶,直插云霄。
树后面的桌位是他们每次来时的最喜欢选择的位置,粗壮的树干正好能为他们挡住门外来来往往之人的视线。
面对着斑驳粗糙的暗棕色树皮,在阴凉通风的深绿色叶冠下,吃着冒着腾腾热气的水面,仿佛不是置身于繁忙的都市,而是身心一同短暂地亲近到了最本真的自然。
只等候片刻,冒着热气的面条就被端上了桌。谷宇还和少年时一样,将自己碗里的小排挑了一半放进了乐夏碗里。
“树好像又粗了些,离桌子更近了。”乐夏观察着说。
“好几年没来,我们长大了,树也会长大。”谷宇边拌着面条边说,“尝尝和以前的口味有没有区别。”
乐夏夹起一块皮肚放入口中,细细品嚼,评价道:“还是一样的鲜,和小时候的一样。”
“哪是小时候,也不过几年前。”谷宇笑着说。
“我记得就是在这里,我们发现了一个秘密。”乐夏回忆道。
“凌语康和孟清清早恋的秘密。”谷宇吸溜了一口面条,指了指门口的一张桌子,“他们当时坐那边,我们正好看得清清楚楚。”
“唉,可惜他们现在分手了。”乐夏惋惜道。
“可惜乐夏同学当年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愿意和我早恋。”谷宇疑遗憾地摇摇头。
“我当时不懂这些啊。”乐夏辩解道,然后因为好像想起了什么,所以小声嘟囔,“反正那时候你也没和我表白。”
“那如果我高中时就向你表白,你会答应吗?”谷宇停下筷子,认真地问。
“……不知道。”乐夏回避视线,红着耳朵埋头吃面。
他对谷宇产生不同于朋友的情愫时,的确尚未成年,但因为从小被教育着早恋不好,所以他一直羞于承认。
谷宇没一定要求得到回答,只又往乐夏碗里放了两块排骨,说:“好了,我们不早恋,要做遵守校规的乖学生。”
吃完面条,掀开透明的软门帘走出热闹的面馆就像是从一个世界走入另一个世间,耳边瞬间不再嘈杂,但周围也没有了空调的冷气,很快觉得炎热起来。
夏风热辣,蝉鸣四起,街对面的小巷口蹲着几个小少年正围成半圈,扇着卡片,时不时响起一阵高呼。
“好古老的游戏。”谷宇吐槽道,“怎么还是我们以前那一套,没点新意。”
“玩法可能差不多,但卡肯定变了。”乐夏说,“以前你为了收集卡片,请我吃了一个月的干脆面。”
谷宇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是因为在那之前我自己已经吃了一个多月了,实在吃腻了,但又不想浪费。”
“我当时也吃腻了,都快吃吐了,有一天晚上做梦都梦见掉进干脆面海里怎么吃都吃不完。天天最怕你说要带我去小卖部请我吃东西。”乐夏控诉道。
“我记得你每次都很开心,还会特别认真地和我道谢。”谷宇说,“不想吃了怎么不拒绝我?”
“我不敢。”乐夏撇撇嘴,“那时候我们还没有那么要好,你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怕拒绝会让我生气,所以一直表现得很开心来讨好我吗?”谷宇问。
“嗯。”乐夏点点头。
他不太知道该如何交朋友。福利院里的伙伴们似乎总各有各的心事,不愿意相互诉说,有时在院外遇见时甚至会装作没看见或不认识对方。
虽然学校里的同学们大部分友善礼貌,但却绝对不会邀请他游戏或者学习。他曾亲耳听见过同学的家长叮嘱自家孩子不要和他单独呆在一起,怕出事要担责,所以他也会自觉地不去打扰他们,不给别人造成困扰。
谷宇是唯一一位在知道他是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孤儿后仍愿意和他做朋友并且对他非常好的人。他很珍惜来之不易的友情,不想让谷宇不开心,不想让谷宇不要自己。
谷宇停下脚步,看着乐夏,眼中满是愧疚与心疼。
他说:“对不起,是我的错。”
乐夏轻锤了一下谷宇的胸膛,笑着说:“干嘛道歉,你请我吃东西又没做错什么。”
“那你现在还会那样吗?”谷宇问,“在其他事情上。”
乐夏笑而不语,主动拐上谷宇的胳膊,拉着他继续散步。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可以在谷宇面前恃宠而骄。从最初小心维护友谊,将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到后来可以将自己的所有感受和内心愿望都告诉谷宇,再到现在他会对着谷宇耍小脾气,趾高气昂地提要求。
他一直害怕被讨厌,害怕被拒绝。是谷宇,不断伸出爱意的枝桠,将他牢牢缠绕,给予他安全感,又一次又一次地用行动向他表明着他们永远最要好。
“所以,会吗?”谷宇还在追问,他很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乐夏靠在谷宇的肩上,用只有他们能听清的声音说:“还是想讨好你,想要你开心,但我也会对你说出我的感受。因为我知道你绝对不会讨厌我。”
谷宇松了一口气,扬起嘴角,满意道:“我当然不会讨厌你,我喜欢你。全世界最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