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鸿信端起咖啡，看似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问：“你和他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高三毕业，成年之后。”谷宇明白谷鸿信的“他”是指谁。除了乐夏，不会有别人。

“你们合伙开的公司？”谷鸿信手指轻敲桌面，打听道。

“不是。”谷宇说，“但如果他以后感兴趣，我的那部分会有他的一半。”

谷鸿信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你们这样的，没有保障。”

“不需要。”谷宇淡淡回应。

他不需要什么保障。金钱、房产、事业，从来只是他努力的成果，而努力的目标是为了让乐夏能过上好日子。

也许在外人眼里，是他让福利院长大的乐夏有了家，未来不用为生计担忧。但其实，相比于乐夏需要他，是他更需要乐夏。因为在那之后，他才找到继续人生的意义。

谷鸿信佯装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道：“看来乐谷经济效益不错。也有好几年了吧，项目应该有稳定的来源了。”

“小企业，趁着信息技术发展的风头，勉强分一杯羹。”谷宇转了一圈长柄咖啡勺，将咖啡表面规整的拉花打乱，“不比久鸿。”

“久鸿”是谷鸿信的公司。

谷鸿信当年白手起家，顺应时代浪潮，再加之自身的聪明精明，将“久鸿”作成了宁城小有名气的中型企业。然而，随着生意重心的转移，并迫于近些年传统零售业正在衰败的现实，“久鸿”已不比当年，年初刚因缩减成本，裁员近两成，并砍去了多个项目。

“久鸿的竞争对手‘为好味’这些年一直在研究线上运营模式。我试用过他们研发的APP，绑卡、实名、会员充消返礼一堆东西，页面花里胡哨，操作也复杂，对消费者很不友好。听说那个APP的下载量也离预期目标很远。”谷鸿信说。

“除了几个知名商超的购物APP，大多数人不会为购物再去特意下载其它软件。为好味缺少有知名度的专属商品，里面卖的东西别的地方都有，再加上复杂的操作流程和信息泄露的风险，不被消费者选择很正常。”谷宇分析道。

“是啊，不是干这一行的人都能想明白的道理，他们弄不明白。为好味的那个老头是真老糊涂了。”谷鸿信笑笑，“乐谷专攻信息技术和数字服务领域，应该也有给其他公司提供过类似的技术支撑吧？”

谷宇微微皱眉。虽然他的阅历与在商场拼搏多年的谷鸿信相比仅仅是九牛一毛，但还是听出来了谷鸿信话里有话。

这不是一场久别重逢的父子对话，而是商场人打探底细的逢场作戏。

“不方便透露？”谷鸿信问。

“我想谷董应该明白什么叫作商业秘密。”谷宇直白地说。

“哈哈，不过是随意聊聊，不提就不提了。”谷鸿信笑笑，“如果久鸿和乐谷有朝一日能合作，那也算是父子强强联合。”

午后还阳光骄人的天气，傍晚却飘起了小雨。乌云挤压着整个空间，热风又将道路上的尘土落叶卷起，世间显得灰蒙蒙的。

坐进车内，刚寄好安全带，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谷宇看到来电显示，冷淡的面庞几乎是在一瞬间有了温度。

“下班了吗？”电话那头的乐夏问。

“嗯，在停车场。”谷宇倚靠在座椅上，神情难得舒展。

“刚刚来了个快递，我在厨房没接到电话，所以被送到寄存柜了。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取一下。”乐夏说。

“好。”谷宇启动汽车，“家里还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去拿快递可以顺路去一趟便利店。”

“暂时不缺什么。”乐夏把手机拿远了些，声音因此变小，“微波炉里的东西好了，我挂电话了。”

“哎，还有话没说呢。”谷宇急忙制止电话挂断，语气显露出少许失落。

乐夏重新将手机放在耳边，温柔道：“路上小心，我在家等你回来。”

飘了许久的小雨正好在谷宇刚到家时倾泻而下。银色的闪电将灰蒙的天空猛然照亮，紧接着是轰隆作响的雷声，像是要把大地劈开似的，不管不顾地一声声“炸开”。

乐夏在燃气灶前专心炒着菜，翻滚的热油声“噼里啪啦”，似在和窗外的雷声比谁更响亮。

谷宇已经洗好手，换了家居服。他站在灶台旁，听候乐夏“调遣”，将装好盘的菜端上餐桌。

氤氲热气在室内蒸腾，空调带来的温差使得瓷砖沾上了一层水汽，一滴一滴慢慢滑落在台面，变成了除了时钟之外的另一种独特的计时模式。

终于，最后一个菜出锅装盘。谷宇伸手去端，却被乐夏阻止。

“等我装饰一下。”乐夏拿出一袋清香木，用热水烫了一遍，耐心思考着如何摆盘。

“专门买的？”谷宇凑近乐夏手中的绿叶子，闻了闻。

“嗯，生活偶尔也要有一点仪式感嘛，万一哪天腻了怎么办。”乐夏拿着清香木叶子在盘中比划着，““红肉和绿色的叶子搭配，赏心悦目，提高食欲！”

谷宇移到乐夏身后，双臂环在他的腰间，轻声道：“怎么可能腻，想把你缩小，天天到哪儿都带着。”

乐夏没回应，正咬着唇，神情专注地面对菜肴。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片叶子竖放在菜的最高的处，利用酱汁将其固定住。几秒钟后，看到叶子仍为未倒下，才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我是为了凑单才买的。满200元返88元抵用券，加上这袋东西正好200.59元。”乐夏骄傲道。

“宝贝勤俭持家，真好。”谷宇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