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鸿信听见“乐谷科技”这一公司名时,就心下了然。他见过那个病弱消瘦的孩子,并且一早便知道谷宇和他的关系不一般。
“暂定九点一刻开始检查。十二小时内没进食吧?”护士核对床位号等信息,例行询问。
一个月前,刚升入高三的乐夏因心脏病发而昏迷入院。经历数次抢救,被几番下达病危通知书,总算捡回一条命。学业被迫暂停,未来迷雾茫茫,再加之身体上的疼痛和心理上的恐惧,他整日辗转反侧,日渐消瘦。
除了出院,他每日唯一盼望的就是谷宇前来探视的时候。只有在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渐近时,他才会移动沉甸甸的脑袋,向病房门口望去。
“昨晚休息得好吗?”谷宇放下东西,看见正将自己蜷缩在松垮的病号服内的乐夏,眼中满是心疼。
“昨天晚上有下雨,听着雨声像是在小溪边上漫步。”乐夏抱着膝盖,手指摸着白色床单的褶皱,“睡得还可以。”
他骗人了,虽然小雨声助眠,但对他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依旧是失眠到了后半夜。
谷宇看着乐夏眼底又加深了的黑眼圈,没有选择揭穿。他用掌心碰了碰乐夏的手背,感受温度。
“还有一个多小时才检查,如果困的话,可以睡一会儿。我会叫你。”
乐夏摇摇头:“不想睡觉,白天的时光很珍贵。”
他现在无比珍视每一次曙光点亮天际的时刻,因为那代表着他又成功活过了一天。而且,谷宇还要正常上学,只能在中午、傍晚或者休息天才能来看他。他也珍惜着他们难得的见面时间。
窗外,阳光柔和,绿荫依旧。再过半个多月,进入秋季后,叶子都会渐渐枯黄凋落。
谷宇看了眼时间,试探着问:“外面不下雨了,想要出去走走吗?”
他和护士打了招呼,用轮椅推着乐夏下楼。
雨后的清晨,空气纤尘不染,草木的芬芳让沉闷的心灵得到暂时缓解,难得通畅。树叶上残留着豆大水珠,摇摇欲坠,因阳光的照射而荧光闪闪。
乐夏抬手,轻轻一点。绿叶微弯,然后一滴水珠滑落在他盖着的毛毯上,悄然无声地被吸收。
谷宇想要推着轮椅避开滴水的树叶,却被乐夏阻止。他任性地由着另一滴水珠落在布满胶痕的手背上,出神地凝视了一会儿,然后无力地垂下手臂,让它重归自然。
“谷宇。”乐夏轻轻唤了一声。
“嗯?”谷宇弯下腰并身体前倾,等待乐夏接下来的话。
乐夏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再次低下头。
柔顺的发丝因被阳光照射而闪耀着金色的光泽,谷宇站在他的身后,温柔凝视,耐心等待。
耀眼的阳光、金黄的发梢、等待着与被等待着的他们,以及犹如定时炸弹般的先天性疾病……就像他们初次相遇的那天。
绕过花坛,谷宇将轮椅平稳地停在了有顶遮挡的地方。
他走到乐夏面前蹲下身,摩挲着乐夏泛白的指节,柔声问:“怎么了?”
乐夏反手将谷宇的手紧紧握住,声音颤抖:“其实,我很害怕……”
“会没事的。”谷宇没有问乐夏害怕什么,只是用另一只手掌包裹住他们已经紧握的手,像是希望借此就能紧紧攥住脆弱的生命。
他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想不出能说什么。说“没有关系”,太过轻飘,不是当事人又怎么能站着说话不腰疼;说“你不要害怕”,太不近人情,人又怎能不畏惧死亡呢;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太假太虚,虽然他一定会尽其所能地陪伴,可那些经历抢救时闯过的“鬼门关”,心脏疼痛难忍的夜晚时刻,以及不想面临却可能会面临的未知的生命尽头,他又该如何陪伴。
这个世界上,唯有疼痛与死亡无法被分担,只能给予对方坚强的后盾去迎战前方。
“我太胆小了。”乐夏说。
“不,你已经很勇敢了。”谷宇认真道。
无论是面对人生,还是面对疾病,乐夏都已经表现得足够勇敢。剩下的部分,是他们都无能为力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乐夏低下头,犹豫着开口,“你要记得每年去看我。我没有别的朋友了。”
谷宇怔愣住。
乐夏眼眶酸涩,继续说:“就算没人提醒,你也要按时吃饭。你认识了新朋友后,别忘了我。也可以忘了我,只是不要太快,至少、至少等一年,半年也行。”
谷宇觉得喉咙中像是堵了棉花似的吞咽不得。他努力控制因心理上的难受而导致的生理上的烦闷恶心,挤出一丝笑容。
“说什么傻话……我还要带你回家呢。”
乐夏抬起头,哽咽道:“我怕我食言。”
“我们拉过钩的,一百年都不会变。”谷宇说。
阳光从叶间穿过,斑驳的光影缓缓流动着。
他们无声凝视着彼此,不去想过去与未来,不去想生命的长度与情感的深度。
只有当下,只有他们。
然而,纵使多么想将时光留住,也仍无法阻止白色墙壁上的爬山虎老去,以及周围一簇簇油绿悄然转黄。
“打扰一下,请问住院部……”
成熟浑厚的男声打断了片刻的宁静。而谷宇起身回头,让问路男子的后半句话噎在了喉中。
“谷宇?”
“嗯。”谷宇点头示意,“爸。”
走廊宽阔明亮,一眼望到底的白色与灰色让人平静又压抑。
谷宇坐在冰冷的不锈钢座椅上,眉头紧锁地盯着对面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那个男生是?”谷鸿信瞥了眼神情严肃的谷宇,问出心中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