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又歪在美人榻上吃酥饼。旁边的矮几上摆着三四碟点心，桂花糕、酥饼、绿豆糕，还有一壶茶，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地冒出来。他吃得很悠闲，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的颓废气息。

然后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来了。陈旭，穿宝蓝色锦袍、戴金冠、摇折扇，大冬天摇扇子，装得一手好风雅。就是上次在沈府被沈惊鸿用鞭子抽过的那个。沈惊鸿看到他进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继续吃他的酥饼。

“沈兄，”陈旭笑着拱手，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殷勤，“多日不见，沈兄气色更好了。”沈惊鸿嚼着酥饼，含混地“嗯”了一声，没有请他坐，也没有看他。陈旭也不在意，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沈惊鸿身上，又落在矮几上的点心碟子上，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兄，听说你最近把柴房里那个门客放出来了？”陈旭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还让他天天往你房里跑？”沈惊鸿没接话，又咬了一口酥饼。陈旭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沈兄，我说话可能不中听，但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不能看着你被人蒙蔽。”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凑近了一点，“那个莫淮，底细不明，来路不正。沈兄你心善，被他可怜兮兮的样子骗了，我可看得清楚。这种人留在身边，迟早要出事的。”

沈惊鸿嚼着酥饼，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想——今天的酥饼好像比昨天的甜了一点，明天让厨房少放糖。陈旭见他没有反应，以为在认真听，说得更起劲了。“沈兄你想想，他一个流浪汉，凭什么进了沈府？凭什么让你亲自过问？凭什么天天往你房里跑？”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暧昧的意味，“我听说，你连洗澡都让他伺候了？沈兄，你可别被这种人迷了心窍。他图的什么？不就是图你的钱财、你的地位、你的——”

“你说完了没有？”沈惊鸿终于开口了，语气懒洋洋的，眼睛还是盯着天花板。陈旭愣了一下，连忙堆起笑容。“说完了说完了，沈兄你别嫌我啰嗦，我都是为了你好——”沈惊鸿没理他，伸手又拿了一块绿豆糕。陈旭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沈惊鸿没有赶他走的意思，胆子又大了起来。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用锦帕包着，神秘兮兮地放到沈惊鸿手边的矮几上，塞在那碟绿豆糕的下面，露出一角。

“沈兄，”他压低声音，笑容暧昧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要是真想把人留下，我这可有不少好东西。这个——你慢慢看，保证你喜欢。”沈惊鸿压根没看那个东西，继续吃他的绿豆糕。陈旭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什么“沈兄你值得更好的”、“别被那种人骗了”、“我这可都是为你搜罗的”——沈惊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在想晚上吃什么，在想莫淮今晚会不会又骂他懒，在想浴室的水温要不要再热一点。陈旭的声音像背景噪音一样在耳边嗡嗡响，他自动过滤了，一句都没留。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旭终于走了。沈惊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舒了一口气，把最后一口绿豆糕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至于陈旭临走时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印象，只记得那个笑容很烦，声音很吵，废话很多。他正想叫小厮来把陈旭坐过的椅子搬出去——看着碍眼——门忽然又被推开了。这次没有敲门。

莫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深灰色的细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是红的——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很彻底，像被开水烫过一样。他走进来，关上门，走到矮几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碟绿豆糕，然后伸手从碟子下面抽出了那个锦帕包着的东西。沈惊鸿看着他抽出那个本子，脑子里忽然反应过来——陈旭刚才塞了一个在这里。那莫淮手里拿着个东西是啥？莫淮把手里那个东西也放到了矮几上。两个一模一样的锦帕，两个一模一样的小本子。一个是他从自己房间的果盘下面找到的，另一个是从沈惊鸿的绿豆糕碟子下面抽出来的。

沈惊鸿低头看着那两个本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莫淮红透了的脸，终于明白了。陈旭那个混蛋，不止放了一个。他在沈惊鸿的房里放了一个，又在莫淮的房里放了一个。两个房间，两个果盘，两个本子。确保双方都能看到，确保双方都以为对方知道，确保这个误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们之间。莫淮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抿得很紧，眼睛看着别处，不看沈惊鸿，也不看那两个本子，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