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莫淮没有再问“你到底是谁”。

不是不想问了，是觉得问了也没用。这个人不会说实话。每次他问，那个人要么笑，要么岔开话题，要么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一句让人接不住的话。

但他也没有停止观察。

他坐在柴房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一百二十八步。从月亮门到柴房门口，一百二十八步。这几天都是这个数字，不快不慢。那个人走路的速度回来了，不再像那天一样急匆匆的。莫淮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一个人连你的脚步声都记住了，你却说不出这算什么。

门被推开了。沈惊鸿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的玉佩换了一块，成色比之前那块还好。他在莫淮对面坐下来，打开食盒，端出一碗银耳羹和两个包子。包子是咸的，莫淮咬了一口，是肉馅的。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抬头看着沈惊鸿。

沈惊鸿正在喝银耳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然后把碗推到一边，从食盒底层翻出一碟酱菜，开始吃酱菜。莫淮看着他吃酱菜的样子——用筷子夹，夹不稳，掉了一块在桌上，他用手捡起来放回碟子里，继续吃。莫淮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包子。

“你到底要以这种变换不定的方式玩我多久？”他问。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问了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想问的问题。沈惊鸿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他把那筷子酱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每天来，有时候打，有时候不打，有时候下棋，有时候画王八，有时候下雨就不让跪了。”莫淮把包子放在碗边，抬起头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要以这种变换不定的方式玩我多久？”

柴房里安静了一瞬。风从门口吹进来，把桌上那张画了棋盘的纸吹得翘起了一个角。沈惊鸿看着莫淮的眼睛——那双又冷又倔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等待答案的神色。他放下了筷子。

“等哪天你彻底没意思了，”沈惊鸿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就把你当垃圾一样丢出去。”

莫淮的手僵了一下。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蜷得很慢，像是在用力控制每一节的弧度。他看着沈惊鸿。沈惊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不出这句话是真话还是假话。然后他低下头，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哦。”

就一个字。那个“哦”的语气很平，平到沈惊鸿听不出任何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恐惧，不是愤怒。就是“哦”。沈惊鸿看着他低头吃包子的样子，看着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后颈——没有红。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那句话是他临时想出来的，因为莫淮问他“要玩多久”。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符合沈惊鸿身份的答案。沈惊鸿不会说“等你伤好了就放你走”，沈惊鸿不会说“等我觉得你够强了就不玩了”。沈惊鸿会说“没意思了就丢掉”——把人当垃圾一样丢掉，这就是沈惊鸿会说的话。他说了。

但他说完之后，心里不舒服。系统在他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你没什么想说的？”

“系统不想说。”

“为什么？”

“因为系统说了宿主也不会听。”

他沉默了，看着莫淮。莫淮已经吃完了那个包子，正在喝粥。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需要专注的事。他喝完了，把碗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沈惊鸿。

“那你觉得我什么时候会没意思？”莫淮问。

沈惊鸿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莫淮会接这句话。他以为莫淮会沉默，会别过脸去，会用那双又冷又倔的眼睛瞪他。但他没有，他问了。问得很认真，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沈惊鸿想了想，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不知道。但你今天还挺有意思的。”莫淮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棋盘上。“下棋吗？”

“下。”

沈惊鸿从袖子里抽出炭条。莫淮拿起炭条，在棋盘上画了一个叉。沈惊鸿在旁边画了一个圈。莫淮又画了一个叉。沈惊鸿又画了一个圈。十几步之后，沈惊鸿发现自己又陷入了莫淮布下的网里——白子稀稀疏疏地散落在棋盘各处，每一个单独的都不构成威胁，但合在一起就织成了一张拆不掉的网。他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把炭条放下了。

“不下了。”

“认输？”

“认输。”

莫淮拿起炭条，凑过来，在他左脸的颧骨下方画了一个王八。画得很慢，很认真，壳圆圆的正正，腿四条长短一样，尾巴一条不粗不细，脑袋缩在壳里，像一个小巧的印章盖在皮肤上。

“画完了。”莫淮退回去。

沈惊鸿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左脸上那个王八。比他自己画的圆多了。“你今天画得比昨天好。”

“嗯。”

“为什么？”

莫淮低下头，把炭条放在桌上。“因为今天想画好一点。”沈惊鸿看着莫淮低垂的睫毛。

“统，”他在心里说，“他今天量我了吗？”

系统沉默了一瞬。“量了。从您进门开始就在量。您的脚步声，您今天换了一块玉佩，您吃酱菜掉了半块在桌上，您说‘丢出去’的时候瞳孔没缩——他全量了。”

“那我刚才说他今天有意思的时候呢？”

系统又沉默了一瞬。“宿主，系统不确定。但他画王八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沈惊鸿靠在墙上，看着莫淮。莫淮已经把棋盘上的子一颗一颗地擦掉了，动作很慢，很认真。他擦到沈惊鸿刚认输的那一局时，手指停了一下。那一局莫淮的网收得太紧了，沈惊鸿根本没有翻盘的机会。

“你今天没让我。”沈惊鸿说。

“嗯。”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