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淮把最后一颗叉擦掉，抬起头看着他。“因为你说等你觉得我没意思了就把我丢出去。我想让你知道，我比你以为的有意思。”

沈惊鸿看着莫淮那双又冷又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像是挑战又像是证明的东西。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不是沈惊鸿式的，是他自己的——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他笑着弯了腰，手撑着地面，肩膀一抖一抖的，月白色的袍子拖在地上沾了灰他也不在意。

“宿主，”系统在他脑子里说，“您笑什么？”

他没回答。他笑够了，抬起头，看着莫淮。莫淮正皱着眉看他，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笑什么笑”。他喘了口气，把笑意的尾巴压下去。

“行，”他说，“那你继续有意思。我看你能撑多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门口。“明天来。”他走了。

莫淮坐在柴房里，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那里有一个王八，他自己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里。他没有擦。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些被擦干净的位置。

“那你觉得我什么时候会没意思？”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说“不知道”的时候，语气不是沈惊鸿式的。那个人说“不知道”的时候，语气像一个自己也找不到答案的人。那个人说“但你今天还挺有意思的”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沈惊鸿式的。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莫淮把手放在手背上，那个丑王八还在，壳歪腿短。旁边还有他自己画的一个小圈，挨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不是沈惊鸿，你是谁呢？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说“把你当垃圾一样丢出去”的时候，瞳孔没有缩。一个人在说狠话的时候，瞳孔会缩。这是他在底层混了八年学到的本事——看人是不是真的要动手，看瞳孔。那个人说“丢出去”的时候，瞳孔没有缩。他说的是假话。

莫淮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宿主，”系统在沈惊鸿脑子里说，“他刚才量了您的瞳孔。”

沈惊鸿正走在回廊上，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您说‘当垃圾一样丢出去’的时候，他看了您的眼睛。您的瞳孔没有缩小。他说谎的时候瞳孔会缩，这是他在底层学到的本事。他判定您在说谎。”

沈惊鸿站在回廊上，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晃来晃去。他在说谎，莫淮知道他在说谎，莫淮知道他说“丢出去”的时候没有动真格的念头。那莫淮问他“要玩多久”的时候，是在问什么？不是问“你什么时候放我走”，是问“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他给了一个假答案，莫淮看出来了。

“宿主，您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想，迈步往前走。“不怎么办。他看出来了就看出来了。”

“他要是问您为什么说谎呢？”

“他不会问。”

“为什么？”

“因为他也在说谎。”沈惊鸿说，“他问我‘要玩多久’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心跳不是。”

系统沉默了。

“统，你之前说他好奇的成分上升了百分之八。”

“是的。”

“那百分之八的好奇里，有多少是想知道我是不是沈惊鸿，有多少是想知道我到底想对他做什么？”

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系统不知道。但系统检测到，他问‘那你觉得我什么时候会没意思’的时候，心率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一。那百分之一——系统不确定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惊鸿没有追问。他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脸上那个王八，莫淮画的，圆圆的，正正的，壳圆腿正，比他画的好看一百倍。他摸了好一会儿。

“统。”

“在。”

“明天的任务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瞬。“宿主，明天您还做任务吗？”

“做。为什么不做？”

“因为您今天说‘把你当垃圾一样丢出去’的时候，系统检测到您的良心——如果您有的话——疼了一下。”

他放下手，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左脸上有一个王八，很小，藏在颧骨下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个人长着一张沈惊鸿的脸，穿着一身沈惊鸿的衣裳，住着一间沈惊鸿的屋子。但那不是沈惊鸿。

他是谁？他自己知道。但莫淮不知道。莫淮在猜。莫淮在量他。莫淮在看他说的每一句话是不是真的。莫淮看他“丢出去”的时候瞳孔有没有缩。

“统。”

“在。”

“他要是继续这样量下去，总有一天会发现我不是沈惊鸿。”

“系统知道。”

“到时候怎么办？”

系统沉默了很久。“宿主，您到时候再说吧。先把明天的任务做了。明天的任务——原书里沈惊鸿要让主角跪着给他倒茶。”

沈惊鸿看着镜子里自己左脸上那个小小的、圆圆的、正正的王八，笑了一下。

“行。明天就让他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