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柴房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莫淮坐在矮桌后面,和平时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又冷又倔的脸。但那个眼神不对。平时莫淮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两种东西——警惕和不耐烦。今天多了一样。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他停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干嘛?”他说。
莫淮没说话,继续用那种目光看着他。
那种目光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被班主任盯着的感觉——不是生气,不是失望,而是那种“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的、耐心十足的审视。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我脸上有东西?”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出门前照过镜子,干干净净的。
莫淮还是不说话。
“你到底在看什么?”
莫淮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你今天走路比平时快。”
他愣了一下。他从房间走到柴房,每天都走同一条路,同一个速度。他自己从来没注意过,莫淮居然注意到了。
“有吗?”
“有。”莫淮说,“平时你从月亮门走到柴房门口,要一百三十步。今天一百二十八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人每天都数他走了多少步?
“宿主,”系统在他脑子里小声说,“他他他他——”
“好好说话。”
“他在观察您。”
“我知道。”
他知道。从进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莫淮今天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不是那种“你又来折磨我了”的不耐烦,而是一种更慢的、更仔细的、像是在看一样需要拆解的东西的目光。他在拆解沈惊鸿。
他靠在门框上,努力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懒散,一样漫不经心。他把嘴角弯起那个他练习了很多遍的弧度,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刚好介于“亲切”和“危险”之间。
“你今天话很少,”他说,“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莫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盯着沈惊鸿的脸看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你的房间,真的全换了?”
“换了。”
“为什么要换?”
“看着头疼。”
“以前不头疼?”
他被这句话问得卡了一下。以前不头疼?当然不头疼。以前的沈惊鸿亲自挑了那些东西,花了三个月布置,他爱得要死,怎么会头疼。但他不是以前的沈惊鸿。他是穿越来的,看到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第一天就想一把火烧了。
但这话不能这么说。
“以前没觉得,”他说,语气尽量自然,“前几天忽然看着不舒服了。人嘛,口味会变。”
莫淮“哦”了一声。就一个字。但那个“哦”的语气,不像是在说“原来如此”,更像是在说“你这个理由我记下了,但我不信”。
他被那个“哦”字弄得后背又麻了一下。
“宿主,”系统在他脑子里尖叫,“他在怀疑您!他一定在怀疑您!您说‘口味会变’的时候,他的瞳孔微缩了0.3毫米!这是不信任的生理反应!”
“你看瞳孔都能看出来?”
“系统什么都能看出来!”
“那你倒是告诉我他到底在想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下:“系统不确定。但他看您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本翻开的书。”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他自认为自己的表现非常完美——他该羞辱的都羞辱了,该折磨的也都折磨了,送粥是为了更好地控制囚犯的身体状况,换房间是因为原主品味实在太差,用画画代替鞭打是为了在完成剧情任务的同时避免造成不可逆的身体伤害。每一个行为都有合理的解释。只要他足够理直气壮,就没有人能拆穿他。
但他没想到莫淮会看他走路的步数。
一百三十步和一百二十八步。两步的差别。这个人被关在柴房里,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唯一的娱乐就是看他从月亮门走过来。他把这段路走了多少遍,莫淮就数了多少遍。一百三十步,每天都是。今天他走快了。因为什么?因为他急着来?因为他心情好?因为他心里有事?莫淮不知道原因,但莫淮记住了这个异常。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观察力强到这种程度。他从底层爬上来,看过了太多人脸色,听过了太多脚步声,闻过了太多危险的气息。他活着靠的不是力气,不是运气,是眼睛和耳朵。
沈惊鸿看着莫淮,莫淮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盯着我干嘛?”沈惊鸿先开口了,语气懒洋洋的,“我脸上真有什么?”
“没什么。”莫淮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棋盘上,“下棋吗?”
“……下。”
他在莫淮对面坐下来,从袖子里抽出炭条,在桌上画了一个棋盘。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心里在想——今天不能再输了。不是为了面子,是因为输了就要画王八,画王八就要凑近莫淮的脸,凑近了他又要用那种考古的目光看他。他受不了那个目光。
他今天想赢。
莫淮拿起炭条,在棋盘上画了一个叉。
第一局,沈惊鸿输。第二局,沈惊鸿输。第三局——
“你今天心不在焉。”莫淮说。
沈惊鸿的手指停了一下。
“有吗?”
“有。你第三步就走错了,平时你不会走那里。”
他看着棋盘上自己画的那个圈,确实走错了。那是新手才会犯的错误,他一个下了这么多天的人,不该走那里。他走神了。他在想莫淮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
“失误。”他说。
莫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下棋。
第三局,沈惊鸿又输了。第四局开始之前,莫淮忽然说了一句:“你的房间换了什么颜色?”
“什么?”
“床帐。你说换成了素色的。素的什么色?”
“……青色。很淡的青色。”
“地毯呢?”
“浅灰。”
“屏风搬走了,墙上挂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墙上挂了什么?他房间里什么都没挂。白墙,光秃秃的白墙。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挂。他每天都在琢磨怎么折磨莫淮,哪有空挂画。
“没挂。”他说。
“什么都没挂?”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