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得空?”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心虚的话:“空着好,看着清净。”
莫淮又“哦”了一声。又是那种语气——不是“原来如此”,是“你这个理由我记下了,但我不信”。
他被那个“哦”字弄得浑身不自在,低头盯着棋盘,假装在思考下一步。
“宿主,”系统在他脑子里说,“他问您房间的布置,是在验证您是不是真的住在那里。一个住了几十年的人,不会记不住自己墙上挂了什么。”
他知道。
一个真的沈惊鸿,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房间里每一件东西的位置。但他不是沈惊鸿。他只住了一间刷了白墙、搬空了家具的、空空荡荡的房间。他连床帐什么颜色都是现想的。
他又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他以前不会问这些的,”系统继续说,“原书里的莫淮不会主动跟沈惊鸿说话。但宿主您对他太好了,他现在不怕您了。不怕您了,就开始观察您了。观察您了,就发现问题了。”
“你的意思是怪我对他太好了?”
“系统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在心里把系统的逻辑捋了一遍,发现系统说得对。如果他对莫淮不好,莫淮会一直恨他,一直怕他,一直缩在自己的壳里,根本不会注意到他走路的步数、房间的布置、下棋的失误。但他对莫淮好了,莫淮不怕他了,莫淮的壳裂开了一道缝。从那条缝里伸出来的不是依赖,不是感激,而是一双观察的眼睛。
他亲手把刀递给了莫淮。
“下不下?”莫淮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棋盘。莫淮的白子已经在角落里布了一个陷阱,再有三步他就会掉进去。他看到了那个陷阱,但他没有绕开。他把黑子落在了陷阱的正中央。
莫淮抬起头看着他。
“你看到了。”莫淮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看到了还往里跳?”
他靠在墙上,看着莫淮,嘴角弯了一下。
“跳了会怎样?”
莫淮看了他两秒,把白子落在了那个陷阱的收口处。沈惊鸿输了。第四局。
他把炭条放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今天还没有人在这里画过王八。
“画吧。”他说。
莫淮拿起炭条,凑过来,在他左脸的颧骨下方画了一个很小的王八。画的时候,莫淮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莫淮睫毛的弧度和嘴唇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莫淮的眼睛低垂着,看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活。那个表情不是羞辱,不是嘲笑,甚至不是惩罚。那个表情很专注,专注到沈惊鸿忽然觉得——他不是在画王八,他是在做一件他需要很认真才能做好的事。
“画完了。”莫淮退了回去。
沈惊鸿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
“比上次的丑还是好看?”他问。
“一样丑。”
“那你怎么画了那么久?”
莫淮的手指顿了一下。
“因为,”莫淮低下头,把炭条放在桌上,“怕画歪了。”
沈惊鸿看着莫淮低下去的那个脑袋,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统,”他在心里说,“他在怕什么画歪?”
系统没有回答。系统大概也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明天再来。”
“嗯。”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莫淮。”
“嗯?”
“你今天看我的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身后沉默了一瞬。
“是吗。”莫淮的声音很平。
“以后别那样看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沈惊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确定的底气,“被你一个囚犯盯着发毛,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
身后没有声音。他以为莫淮不会再说什么了,正要迈步,莫淮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
沈惊鸿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节奏系统认得——不是不耐烦,是在想怎么回答。
“我不是沈惊鸿还能是谁?”他说,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身后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沈惊鸿没有等下去,迈步走了。走出月亮门的时候,系统忽然开口了:“宿主。”
“嗯。”
“您刚才说‘我不是沈惊鸿还能是谁’的时候,语气比说‘因为我是沈惊鸿’的时候理直气壮多了。”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第一句是假话,第二句是真话。说真话当然理直气壮。”
系统沉默了一瞬。“……宿主,您在说绕口令吗?”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加快脚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伸手摸了摸左脸上那个小小的王八。莫淮画的,比他自己画的圆一点,壳没那么歪,腿也没那么长短不一。
他摸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莫淮问他“你到底是谁”的时候,语气不是质问,不是试探,而是——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认真。莫淮在很认真地问一个问题,想知道答案。
但他不能给答案。至少现在不能。他只有三年。三年后,如果他还活着,如果莫淮没有用匕首穿他的心脏,也许他会告诉他。也许不会。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两下,闭上眼睛。
“统。”
“在。”
“你说他明天还会问吗?”
系统沉默了一下。“宿主,您明天还去吗?”
“去。”
“那他就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