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来得比昨天早。
莫淮听见脚步声的时候,还以为又是送饭的家丁。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家丁——是沈惊鸿,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束起来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但让莫淮真正愣住的,是他手里提的东西。
一个食盒。
沈惊鸿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了一碟桂花糕、一碟酥饼、一壶茶,还有一碗不知道什么的汤。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在莫淮够不着的地方——他自己的脚边,然后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拽出一个软靠垫,往门框上一搁,舒舒服服地靠了上去。
莫淮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沉默了。
“你……来野餐的?”
“第四十六句,”沈惊鸿掰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昨天说到四十五,今天从四十六开始。”
莫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沈惊鸿靠在软垫上,手里捏着桂花糕,面前摆着一堆吃的,姿态悠闲得像在赏花——而他自己坐在稻草堆上,浑身是伤,双手被绑着。
这个画面荒谬到莫淮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十六,”沈惊鸿嚼完一口桂花糕,喝了口茶,“你可以开始了。”
“你昨天睡着了,”莫淮说,“我说的那些,你根本没听完。”
“四十七。”
“你不记得我说了什么。”
“我记得,”沈惊鸿又掰了一块桂花糕,“你说你十岁以后没吃过饱饭,十二岁被打断三根手指,后来遇到一个人教你读书写字武功,那人死了,你又没钱了,然后来了沈府。还有一条黄狗,土狗,很笨,被人打死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莫淮的手指,“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对吧?”
莫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是旧伤,已经过去十几年了,骨头长得歪,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惊鸿刚才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真的记得。
莫淮垂下眼睛,把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压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又恢复了那种冷而倔的神色。
“你今天不会又睡着吧?”莫淮说。
“四十八。”
“我问你话呢。”
沈惊鸿说,语气懒洋洋的,“今天不会睡着的。”
他拿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口,酥皮渣掉了一身,他也不在意,随手拍了拍。
莫淮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吃东西的样子,跟我想的不一样。”
“四十九。怎么不一样?”
“我以为沈惊鸿吃东西会很讲究,”莫淮说,“结果你跟个小孩似的,掉一身渣。”
“五十。这叫真实。”
“掉一身渣不叫真实,叫邋遢。”
“五十一。你今天话挺多。”
莫淮又闭上了嘴。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沈惊鸿带进了那个“说话计数”的节奏里。这不是一件好事。他应该保持沉默,应该用冷漠对抗这个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评价他吃东西的样子。
但沈惊鸿靠在那个软垫上,一边吃一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压迫,就是在等。那种“等”不急切,像是他有的是时间,像是一只猫趴在窗台上等雨停——你可以说它是在等,也可以说它只是在发呆。
这种态度让莫淮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为什么带吃的来?”莫淮问。
“五十二。”
“你别什么都算进去!”
“五十三,”沈惊鸿笑了,嘴角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因为我要吃东西,不吃会饿。饿了会头晕,头晕又会睡着。你不想我睡着吧?”
莫淮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真的很有病。
“那条狗,”沈惊鸿忽然说,声音放低了一些,“你后来埋了吗?”
莫淮愣了一下。
“……埋了。”
“五十四。埋哪了?”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五十五。”
沈惊鸿没有再追问。他拿起那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咸了。”他说。
莫淮看着他那副嫌弃的表情,不知道怎么的,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
“你今天穿的衣服比昨天好看,”莫淮说,语气平平的,“昨天那个颜色确实像发霉的苔藓。今天这件像什么?像……白粥。”
“五十六。白粥?这个比喻不怎么样。”
“你这个人就不怎么样,还指望我的比喻怎么样?”
“五十七。”
莫淮又闭嘴了。但他发现自己闭嘴的时间越来越短。这让他有些不安——他正在习惯和沈惊鸿说话,正在习惯这种荒谬的、坐在柴房里“凑一百句话”的日常。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后背发凉。
“你不用觉得不安,”沈惊鸿忽然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说了,这就是今天的折磨方式。你觉得轻松?那你就上当了。”
莫淮抬起头,看着沈惊鸿。
沈惊鸿也在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温柔的,不是善意的。
“你在钓我。”莫淮说。
“五十八。”
“别转移话题。”
“五十九。我没转移话题,我在计数。”
莫淮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床上那些花里胡哨的被子换了没有?”
沈惊鸿挑了一下眉:“你怎么知道我床上的被子花里胡哨?”
“你第一天把我关进来的时候,你自己说的,”莫淮说,“你说‘我那满屋子的花,看得我自己都头疼’。”
沈惊鸿愣了一下。
他有说过吗?好像……确实说过。那是他刚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还没完全适应这具身体和这个身份,站在柴房里对着莫淮抱怨了一句。他以为莫淮不会记得,或者说,以为莫淮不会在意他说了什么。
但莫淮记得。
“换了,”他说,声音不知道怎么就轻了一些,“今天早上全换了。素色的床帐,白墙,地毯也换了。屏风搬走了,那些花花绿绿的花瓶全收起来了。”
“不心疼?”莫淮问。
“六十一。心疼什么?”
“那些东西很值钱。”
“六十二。值钱我也不喜欢。”
莫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六十三。”
“我说完了。”
“这才六十三,还差三十七句。”
莫淮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他不是累了,他是在想——为什么要跟沈惊鸿说这些?为什么要告诉他那条狗的事?为什么要问他床上的被子换了没有?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他一个都回答不了。
“你闭上眼睛,是在想事情还是在逃避?”沈惊鸿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桂花糕的甜腻气息。
“在想事情。”
“六十四。想什么?”
“在想你为什么不去死。”
“六十五。这个问题不需要想,因为我会死,但不是现在。”
莫淮睁开眼,看着沈惊鸿。
沈惊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靠在那张软垫上,手里捏着半块酥饼,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他说“我会死”的时候随意的好像说死的人不是他一样。
莫淮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人了。
不,他从来没有看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