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句,”他靠在门框上,姿态懒散,语气却带着一种认真的计数感,“还剩九十八句。”
莫淮看着他,眼里的困惑比刚才更深了。这个人蹲在柴房门口,换了一身新袍子,散着头发,像是在这里晒太阳赏花一样自然——完全不像是来折磨人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莫淮问。
“第三句,”他竖起三根手指,“我想干什么?我想听你说够一百句话。”
“你有病。”
“第四句。继续,这句不算骂我,算陈述事实。”
莫淮闭上了嘴。
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院子里的鸟叫声传进来。他也不急,就那么靠着门框,半眯着眼睛,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那身玄色袍子的边缘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宿主,”系统在他脑子里小声说,“他如果不说话了怎么办?剧情任务还没完成呢——”
“他会说的,”他在心里回了一句,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果然,沉默了大半盏茶的功夫,莫淮开口了。
“你昨天让人送来的粥,”莫淮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太甜了。”
他睁开半眯的眼睛,看着莫淮。
莫淮没有看他,偏着脸,目光落在墙角那堆劈好的柴上。
“我不喜欢吃甜的,”莫淮说,“红枣放多了,枸杞也是甜的,再加糖就腻了。你厨娘是不是把糖当盐放了?”
这是第五句。
他差点笑出来。
“行,”他说,“明天少放糖。”
“我没说让你明天还送,”莫淮飞快地补了一句,像是后悔刚才说了那些话。
“第六句。”
莫淮又闭嘴了。
但这一次闭嘴的时间比上次短。大概是因为他发现,说真话好像真的不会挨打。这个人就靠在门框上,既不威胁他,也不嘲讽他,就是听着,偶尔数个数。
“你的鞭子握法是真的不对,”莫淮忽然说,“抽人的时候手腕要发力,不是整条胳膊。你这样打久了肩会疼。”
他愣了一下。
他确实觉得右肩有点酸。昨天打完那三十二下就隐隐不舒服,今天早上起来抬胳膊都费劲。他还以为是这具身体太娇贵,原来是发力方式不对。
“你怎么知道?”他问。
“第七句,”莫淮说,语气里居然带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得意?像是找到了一个反击的点,“我以前在江湖上混过,见过用鞭子的人。”
“你见过?”
“见过。还有人教过我两招。”
“那你为什么不用鞭子?”
莫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我是被关在你柴房里的人,我拿什么用?拿稻草编一个?”
这是第八、第九、第十句。
连续三句。
他忍不住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敷衍,而是被逗乐了。莫淮这个人,明明狼狈得要命,浑身是伤坐在稻草堆上,张嘴说话却能气死人。
“你笑起来,”莫淮看着他,停顿了一下,“比你板着脸的时候顺眼。”
第十一句。
然后莫淮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但还是很欠揍。”
第十二句。
他笑得更开了。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柔软,“是不是越惨的时候嘴越硬?”
“不知道,”莫淮说,“没对比过。这是我第一次被人关在柴房里。”
第十三句。
他靠在门框上,发现自己居然在等莫淮说下一句。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拆礼物,不知道下一句会是什么,但每拆开一个都觉得有意思。
“你为什么要做沈惊鸿的门客?”他问。
“这是你在问我,不算我说的,”莫淮警觉地看着他,“不能算进一百句里。”
“行,不算,”他说,“那你继续。”
莫淮沉默了一会儿。
“我做门客是因为没钱,”莫淮说,“没钱是因为我爹死的时候把家产全败光了。家产败光是因为他赌钱。赌钱是因为我妈死得早,他不想活了但又不敢死,所以就赌。”
第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句。
一段话拆成了五句。他默默数着,没有打断。
“我十岁以后就没吃过一顿饱饭,”莫淮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十二岁的时候偷了人家的馒头,被打断了三根手指。”
第十九、二十、二十一句。
他看着莫淮的手。那双手被绑着,手指确实有几根弯曲的弧度不太对,像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他之前没注意到。
“后来呢?”他问。
“后来?”莫淮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自嘲的弧度,“后来遇到了一个人,教我读书写字,教我武功,说我有天赋。我跟着他学了五年,然后他死了。我又没钱了。”
第二十二到二十九句。
他听着,没有插话。
“然后我就来了京城,想找个差事。沈府招门客,包吃包住,我就来了。”
第三十句。
莫淮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说了这么多话,他的脸色又开始发白了,嘴唇上的血色也淡了下去。
他注意到莫淮的呼吸变快了,像是体力跟不上了。
“你要不要歇会儿?”他问。
“不需要,”莫淮睁开眼,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有一条裂缝正在蔓延,“你让我说一百句,我说到三十了,还差七十。你要么让我说完,要么就别搞这种莫名其妙的花样。”
第三十一句。
他没说话。
莫淮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折磨我?”
第三十二句。
“原书剧情。”他在心里说。但嘴上回答的是:“因为我想。”
“这个理由很烂,”莫淮说,“但不意外。沈惊鸿做事从来不需要理由。”
第三十三、三十四句。
“你了解沈惊鸿?”他问。
“不了解,”莫淮说,“但全京城都知道沈惊鸿是什么人——有钱,有病,有脾气。”
第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句。
他听到“有病”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在现代的时候,他也经常被人说有病。程朗说他,他妈说他,连系统都说他。
“你笑什么?”莫淮问。
第三十八句。
“没什么,”他说,“你继续。”
莫淮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他忽然打了个哈欠。
不是装的。是真的困了。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他身上。他靠在门框上,背后是院子里的桂花香,面前是莫淮低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那些声音像背景音一样,不刺耳,不急促,一句一句地落下来,有一种奇怪的韵律感。
“……我以前养过一条狗,”莫淮说,“后来被人打死了。我没能护住它。”
第三十九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