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在那一晚,做了许多凌乱的梦。
又或者说,陷进了许多他刻意忽视的回忆之中。
他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场景。
那时他还是个刚进入医学院学习的医学生。
大学宿舍的住宿费和附近的租房同样的昂贵,为了节省开销,威尔不得不选择在稍远的地方与人合租,每天通勤去大学上课。
就在某一个平凡的早上,威尔通勤的地铁上忽然有人摇晃着倒下。
那时的他还涉世不深,满腔都是刚成为医学生的高尚责任感,一头热血地就跑上前去查看。
他紧张地连心肺复苏的急救流程都在脑海里模拟好了,却在急救的第一步——呼唤晕倒的人确认他的意识的时候——见到这个人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倒在地上的家伙闻着他手里提着的咖啡和三明治的味道,非常淡定地说自己只是低血糖了,能不能请威尔把早餐卖给他。
威尔尚在摸不清头脑的时候,想着能援助一个低血糖的人应该好像也能算是救人一命,顺口就同意了他的要求。
那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拿着威尔的咖啡喝了几口,又在嚼着三明治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非常坦然地说自己的钱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就在威尔刚有些要生气的时候,他又毫无懊恼之色地说,为了回头能够报答威尔,希望威尔能给他一个能够联络的电话号码。
威尔半信半疑地从背包里翻出便利贴和一支笔,写下号码之后递给那个连名字都没有说过的人。
而后就在他想问问那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的时候,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突然轻飘飘地说了句回见,然后趁着到站停靠的车厢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跳下了地铁。
威尔震惊地站在原地,怎么想怎么感觉自己是被这个流氓打劫了早饭,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本市混乱的地铁生态里出现的新型诈骗手段?
最后他只能空着肚子上了一上午的课,险些给自己饿到低血糖昏过去,于是更加对这个无耻的流氓气愤到无以复加。决心下次再在地铁上见到这个人,一定要给他扭送到警察局去!
然而之后的一周里,威尔再也没见过这个人。
就在他快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他突然在打工的间歇接到了一通陌生号码的来电。
威尔站在仅限员工通行的走廊角落接起来这通电话,听见那个人语气依旧那么随意,说之前多谢威尔的早餐,他要报答威尔,请他出来吃饭。
威尔本来就在郁闷自己损失了的那顿早饭,怀着不吃白不吃的心情,毅然赴了约。
他们在一间普通的家庭餐厅见了面,虽然这间餐厅内部装修破败,但就连威尔这种不会欣赏美食的人在吃过之后,也要点头承认几道招牌菜品的味道确实还可以。
那顿普普通通的晚餐过后,威尔本以为他和这个自称詹姆斯的人的交往随着人情往来的对等交易达成,也就到此结束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又在地铁上见到了这个人。
这次换成詹姆斯不由分说地在他的手里塞了一个午饭便当盒。
这人狡猾地在故技重施跳下地铁之前,对威尔眨了眨眼睛说,如果你想还给我便当盒的话,你知道我的号码。
威尔一头雾水的握着手里的饭盒,看着车厢外的人和他挥手道别。而后在那天中午,吃到了一份味道还不错的免费午餐。
当天晚上,威尔鬼使神差般,回拨了詹姆斯的号码,约定在明早的地铁上还给他已经吃干抹净的便当盒。
然而第二天一早,当他刚把已经洗净的便当盒还给詹姆斯时,还不等道谢,转手就在手里多了一份新的午餐便当。
如果那时的威尔能有他后来的阅历和警惕心,就会意识到这是一个人想和另一个人建立感情关系的常用圈套。
可他当时幼稚青涩得就像还没从树上熟落的苹果,轻易就被人采撷了去。
詹姆斯“回谢”他的午餐从一天、两天延续到了一个月,最后由一顿午餐变成了每日的三餐。
从餐桌上的“回谢”,进展到威尔时常在詹姆斯的家里留下过夜。
他记得詹姆斯的卧室里挂着遮不住光的窗帘,在晴朗的天气里,总能比闹钟还有效地把他从睡梦中唤醒。
即便威尔总是睡眠不足,但为了能按时赶上学校的早课,他也一直不许詹姆斯把卧室里的窗帘换掉。
但在他和詹姆斯分开之后……他好像再也没被刺目的阳光唤醒过……
威尔不适地皱了皱眉,睁开了眼。
他卧室里的窗帘莫名被拉到了两边,露出玻璃窗外,被台风洗刷过的晴空。
威尔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他也不想知道此刻的时间。
他在床上恹恹地翻了个身,在再次睡过去之前,威胁正在另半边床上清理血迹的人:“等下再让我看到你……我就报警……”
詹姆斯的应答则是顺手抛出手中的布料砸在威尔的头上,恰好替他遮住了照进来的日光。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威尔才再次醒了过来。
床边的窗帘被重新拉上,掩盖了天色,他只能靠手表上的时间判断出来此时已经过了正午。
因为这一觉躺了太久,他身上的疲惫不仅没有得到缓解,筋骨反而换了种不适的酸沉。
大概是听到了他从床上坐起身的窸窣动静,窝在沙发里的人捏着电视的遥控器,调大了音量。电视剧里的苦情对白立刻灌了威尔一耳朵。
“哦玛德琳,为什么命运捉弄人的不幸会降临在你的身上!我是如此爱你,我宁愿承担这一切的人是我!哦上帝,如果你还有些许良知的话,就让这一切发生在我身上,让我替代我爱的人去面对死亡吧!”
“哦,佩德罗!我的佩德罗!”
威尔被电视里做作的腔调腻得反胃。
他烦躁地走下床,到沙发边夺过詹姆斯手中的遥控器,忍无可忍地关掉了开关。
然后在詹姆斯仰头看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抢先质问道:“你怎么还在我家?”
“现在是白天。”詹姆斯露出一副无辜表情,解释说:“我要是现在就正大光明地离开你家,好像会更麻烦。”
威尔捏了捏自己酸痛的眉心,没有心力再去反驳他。
威尔转过身,刚要去浴室洗个澡,又忽然停下脚步,打量着詹姆斯身上的装扮,问他:“我的睡衣怎么在你的身上。”
“我总不能一直穿着那身带着血的衣服吧?”詹姆斯捏着遥控器按了几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再次打开的电视机,回答道:“我穿来的衣服和你家沾了血的那些东西都被我装进垃圾袋里了。放心,之后我会仔细处理掉它们,不会被人发现的。”
然后就在威尔又要沉默地转身离开的时候,詹姆斯拉下一截睡裤,露出里面更贴身的衣物,补充说:“哦对了,顺便说一下,里面的这件也是你的。”
威尔面无表情地拎起沙发上的靠枕,对着詹姆斯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