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
苏婉宁说过,血脉记忆共鸣需要有血缘关系才能传递。
我能梦见她,说明我和她一定有血缘关系。
我盯着这个问题看了一会儿,没有答案,于是暂时放下,另起一行。
李飞。我在他下面列出我知道的信息:
和我外公认识,一九六〇年在同一个工地上待过两个月。
一九七〇被下放到西望村,发现地下祭祀坑,一直在秘密调查。
从一九七一到一九七五给我母亲写了七封信,给我母亲写了七封信。
苏婉宁说他后来被送到柳河县职工医院,一九八六年去世了。
我在“李飞”和“陈月”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认识?”,然后打了一个问号。又在“李飞”和“陈鹤年”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同事,一九六〇”。
接下来是我的外祖父。陈鹤年。我在他下面写道:从前是工兵,会画图纸,一九六〇年被叫去参加一个工程,回来之后就变了。一九七〇年去世。留下了一张图纸,背面写着“入口不在黑水沟,在井里”。
然后是我母亲。陈秀兰。
我在她下面写道:李飞把七封信寄给她保管,她把信藏在铁皮饼干盒里,塞在床底下。她把陈月的照片藏在针线盒盖里。苏婉宁说一九八六年把李飞的手札交给了她。
笔尖顿了顿,又写上“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任何关于西望村的事。
写完这些,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母亲收到李飞最后一封信的时候,是一九七五年。那一年她三十岁,我刚满六岁。她是一个年轻的母亲,带着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丈夫早就跑了,娘家只有一个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的父亲。她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害怕吗?她有没有想过要去西望村找他?她有没有后悔过——没有去?
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接下来,是苏婉宁。我在“苏婉宁”和“李飞”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照顾过他,一九八六年”。在“苏婉宁”和“陈秀兰”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见过面,一九八六年”。
赵磊。我在“赵磊”和“赵大壮”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养父子”。在“赵大壮”和“陈月”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夫妻”。在“赵大壮”和“李飞”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朋友”。
然后我又在“赵磊”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下另一个问题: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说“不少”。但他没有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他说等他确认一些事情之后才能给我看资料。他要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不是值得信任?还是确认他自己是不是应该插手这件事?
我放下铅笔,看着速写本上这张越来越密的关系网。线条交错,名字重叠,有些地方连得很紧,有些地方空着一大片。我盯着那些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最上方写下最后一个名字。
陈时桉。
我自己的名字。
我把它写在了这张图中间偏左的位置,然后在它周围画了一个圈。从我的名字出发,拉出一条线连到“陈秀兰”——母女。再拉出一条线连到“陈鹤年”——祖孙。然后再拉出一条线,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连到哪里。
这条线应该连到“陈月”。
但我还不知道她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我放下铅笔,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这张画满了名字和线条的纸。它像一张还没完成的地图,有些区域标注得密密麻麻,有些区域还是一片空白。但至少,我现在能看到整张图的轮廓了。
而且我也看到了,那些空白的地方,那些缺失的连线,指向同一个人——
赵磊。
因为他手里有我需要的资料,因为他养父是陈月的丈夫,因为他可能是目前唯一一个既能连接过去又能连接现在的人。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磊的号码,点开短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然后我打了第三遍:
“赵老师,我昨天又画了画。方便的话,想请您看看。”
发送。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上面画满了名字和线条。我的名字也在上面,和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连在一起,和那些我还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连在一起。
但至少,我已经知道那些空白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