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怕林清和听到他回来，连琴洲都不回了。

毕竟四年前他离开前，林清和在学校宿舍躲了整整一个星期没回家。

“哎哟，我大孙子大学没白念，都知道叫人哥了，”奶奶笑着说，转过身继续忙活，“不过清和这孩子，比你跟你哥加起来都懂事。”

用“懂事”两个字来形容林清和再合适不过了。

一个敏感到能照顾到所有人的想法，唯独逃避着不想懂自己的傻瓜。

明明事先预设过各种靠谱或者不靠谱的场景和应对方式，真到家了，真听到林清和的声音了，陆屹岩反倒全忘了个干净。

林清和看到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是生气还是开心？

会不会流眼泪？

会不会关心他这四年的生活？

会不会想起四年前那场荒唐的告白？

会不会……落荒而逃？

不断有问号在陆屹岩的脑袋里盘旋，直到小腿挨了一脚才回过神来。

奶奶手上沾着油，往门口方向示意他：“发什么愣，赶紧开门去，响半天了！”

来人是对门的邻居，看到陆屹岩时愣了一下，大概第一眼把他看成他哥了。

“屹岩，是吧？变帅了啊，”邻居往里探头，看到奶奶往出走招呼道，“大娘，小林让我来看看有啥帮忙的不？”

奶奶两只手还举在身前，笑眯眯地回答：“哎哟能有什么事儿，还麻烦你一趟。”

一通寒暄听下来，陆屹岩意外地发现林清和经常会请他来确认奶奶的情况。

而在陆屹岩的记忆里，林清和几乎从来不向别人寻求帮助。

“大娘、屹岩，要不我给小林发张照片吧？”邻居大哥提议。

陆屹岩依旧以怕他着急赶回来为由，让邻居大哥帮忙瞒着点，然后自己躲到了门后面。

“来，笑一笑。”

“呲个大牙乐什么呢？”林清和朝田景洲打了个响指，“给闺女的，又不是给你的。”

“小屁孩懂什么，这汪汪队红□□儿可比钞票吸引力打多了，里头的我帮她存着。”田景洲也解了安全带跟着下车。

雪实在是大，林清和三令五申不让田景洲开车，最后目送他进了地铁站才去过安检。

幸好，林清和这趟车是两站直达，只限速、没取消。

琴州临海，雪下得比齐泺大得多，马路两边的冬青都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

好在能见度高，市内交通没什么影响，林清和比预期时间还早到了一会儿。

从小区门口走到楼下的功夫，林清和被雪花淋了满身，在门口抖落了好一会儿。

老房子隔音一般，还没进单元门呢，就能听到了奶奶爽朗的笑声。

奶奶是林清和认识的人当中最通透也最开朗的，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的亲人以后，还能乐呵呵地生活。

她总说，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再怎么不开心人也回不来了，还不如开开心心地过。

林清和跟着弯了弯嘴角，一边往里走，一边用力跺了几下脚上的积雪。

楼道的声控灯又坏了，他跺了半天也没见亮光，找钥匙的时候几乎要把脑袋埋包里才能勉强看到一点轮廓。

刚摸到钥匙，家门突然被拉开，暖烘烘的热气随着笑声扑了出来。

他一松手把钥匙放了回去，一边弯腰去拿特产，一边像平常一样跟奶奶说话：“啥好事儿啊这么……”

奶奶的声音却是从客厅另一边传来的：“清和回来啦！”

林清和猛一抬头，门里那人背着光看不清五官，但无论发型轮廓、身高体态，还是身上那套柔软的睡衣都是他脑海里怀念过无数遍的。

“屹……”他的表情瞬间凝固，手指僵硬地勾不住提手，东西掉了一地。

叮——

强烈的嗡鸣从耳蜗深处席卷而来，眼前画面晕出虚影，林清和像被丢进一团泡沫当中与世界隔离开来。

在动，人在动，在说话，谁在说话？

是他吗？吝啬到连梦都很少来的小气鬼，怎么回来了呢？

不，回来就好，无论如何……

在无限放慢的世界里，林清和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

对，呼吸……这种状态是不对的……

吸气……屏息，呼……

“林清和，你怎么了？”陆屹岩抓着林清和的肩膀小幅度晃动，对方却脸色惨白、表情呆滞毫无回应。

两次深呼吸后，林清和终于有了动作，先是用僵硬的手指在指环上摩挲了几下，然后闭了闭眼，眼神恢复清明时，轻轻拂开了对方的手。

“没事，”他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然后清清嗓子，扯出一个无比勉强的笑，“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