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柜最下层,两双老头款深蓝色男士拖鞋并排摆在老地方,几乎一模一样看不出分别。
但陆屹岩自己清楚,他们三口人的鞋总是他自己的摆在中间。按大小码顺序排习惯了,即便是后来他长到的鞋码跟林清和一样了,也还是习惯这么排。
“换好鞋赶紧去洗个热水澡,要饿了抽屉里有零嘴儿。”奶奶虽然嘴上不提,但脸上压不住的笑容已经说明了孙子回来有多开心。
陆屹岩心里突然不是滋味儿,又不知道该不该表达、该怎么表达对奶奶的歉疚,只应了一声便往房间走去。
推开门,没有预想中灰尘扑扑的味道,一切都还保持着四年前他离开时的样子。
他刚往上一坐,小老太太又跟了进来,递给他新的毛巾和一套睡衣:“可别为难你那些衣服了,在家先穿你哥的吧。”
陆屹岩略微迟疑了一下,便接过来。
以前他营养不良耽误了发育,一直到十八岁都是皮包骨的麻杆样儿,这四年的体能训练下来,整个人都长高长壮了不少,跟他哥有一拼了。
他哥陆屹峥比他大了十四岁,在他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他哥身高就已经超过一米八,他总得很用力很用力的仰头才能看到他哥的下巴。
小时候条件不好,他都是捡哥哥的旧衣服穿,总是肥一大圈跟唱戏一样。不过他哥很爱惜东西,衣服上除了有洗过的痕迹,其他都跟新的差不太多。
后来他也慢慢蹿个儿了,他哥经常带他去买衣服,但他还是喜欢拿他哥的衣服穿,即便是依旧不够合身。
他嘴上不说,但总觉得穿哥的衣服、用哥的东西,就能长成跟哥一样的人。
陆屹岩快速冲了个澡,柔软的睡衣上还残留着洗衣液浅淡的味道。
奶奶念旧,洗衣液总买那一款,所以记忆里总是弥漫着这股淡淡的香气。
对他来说,这就是回家的味道。
床头挂着陆屹岩和他哥的合照,他现在已经比他哥高两公分了,还是只能仰着头才能看到他哥。
陆屹岩叹了口气,顶着一头还滴水的短发出了卧室。
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陆屹岩进去笨手笨脚地添了不少乱后,被奶奶勒令限制在了厨房门外,倚着门框陪聊。
奶奶抹了把玻璃上的雾气,外面依然大雪纷飞,比他回来那会儿下得更大了。
“一冬没怎么下雪,这咋还停不下了。”奶奶小声嘟哝道。
陆屹岩举起手机屏幕给奶奶看,主播叫齐泺本地生活,直播画面里天色阴沉得比窗外厉害得多,摄像机就在路边,却连路口的红绿灯都看不到。
他重复了一遍主播刚才的话:“齐泺这回下的比咱这还大得多呢。”
奶奶脸色一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声念叨着拨通了林清和的电话。
“喂,奶奶,怎么了?”林清和几乎是秒接。
声音经过手机外放有些变化,但陆屹岩还是从第一个音节就听出了他的声音。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没转换完的电信号噼里啪啦落进陆屹岩的耳朵里,从耳廓到头顶都麻酥酥的。
“清和啊,你那里也下大雪了吧?也没带件厚衣服,冷不冷啊?”
电话那头,听到奶奶中气十足的声音后,林清和暗暗松了口气,挺直的腰背放松下来倚回靠背上,回道:“嗯,雪挺大的,不过不冷,化雪才降温呢。”
“哎哟,我从厨房往外,都看不到对面的招牌了,”奶奶抬手又擦擦窗户上的雾气,被悄悄靠过来的陆屹岩吓了一跳,“啧,实在不行就等雪停了再回来,一下雪就容易有事故,不急在这一时。”
“嗯,”林清和应着,“您别担心,真有隐患高铁就不开了,他们比咱更怕……”
吱嘎——
话音未落,电话里传来一声异响,接着是叮叮咚咚磕碰的声音。
“怎么了?”陆屹岩下意识抓过手机来问,屏幕上却显示通话挂断了。
“哎哟,不会出事了吧!”奶奶的表情也同样僵住。
“不会不会,估计是手机没拿稳!”陆屹岩一边重新拨号一边安慰着奶奶。
所幸,过了十来秒钟就重新接通了。
“喂,奶奶,刚我手机没拿稳掉了。”林清和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那头似乎还有别人,隐约听着是在骂街。
陆屹岩嘴唇动了动,还是把手机凑到了奶奶面前。
“是小田儿送你呢?”
林清和应了一声说:“没事儿,他呀路怒症。”
“那你得跟他说,越是不好开车的时候越得耐心,”奶奶苦口婆心地说完,又降低音量,“要不你找茬下车吧,太危险了。”
电话里传来几声低笑,林清和的嗓音冷冷的,说起话来容易让人觉得冷淡不好接近,但笑起来却格外好听。
陆屹岩不自觉地跟着扬起了嘴角,他脑海里出现了林清和一贯捂嘴轻笑的模样。
“我知道,拐个弯就到地方了,我立马下车。”林清和说。
“哎对了,小……”奶奶刚张嘴,陆屹岩直冲她又摇头又摆手,她疑惑地看着,转了话茬儿,“……小田儿这孩子,你得好好劝劝。”
林清和又笑了一声:“他不常这样,待会儿我说他。今天琴洲雪也不小,您千万别出门儿。”
“哎哟,知道啦小林老师,我多大年纪了还受教育。”奶奶乐呵呵地应着,“行啦,我烧水呢,先挂……”
话都没说完呢,电话先切断了。
老太太的电话总是火急火燎,生怕多打一秒钟都要多收费。
“回来都回来了,干啥不让说啊?”奶奶重新洗了把手,抄起菜刀来问,“憋什么坏水儿呢你?”
陆屹岩一个大跨步退到门口,举着手笑嘻嘻地说:“天地良心,林……清和哥那人知道我回来,肯定会赶着回来的,多危险啊!”
要真是这样多好,陆屹岩在心里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