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客套的一句寒暄,不带任何情绪,自然地就像陆屹岩只是去楼下打了瓶酱油,把他开门前纠结的“惊不惊喜”和“我好想你”统统堵了回去。
再次见面的场景他设想过很多次,想过林清和可能会心疼他、会生气、会骂他,甚至会动手,但却独独没想过这一种。
他看自己就像在看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个再见面不会开心,不再见也不会遗憾的纯种陌生人。
或许是时间篡改了他的记忆,怎么忘了林清和对他的好背后,都是他哥的影子。
“嗯。”陆屹岩收回手,收敛了笑容。
其实他看到林清和惨白的脸颊上有抹不自然的红,很想关心几句,但话在嘴边滚了好几圈,还是咽下去了。
“怎么还没进来,外面冷。”奶奶也走了过来。
“还成,田奶奶给带的特产没拿稳掉了。”林清和收拾好东西,自然地越过陆屹岩进了门。
“这么大了还是没点眼力见。”奶奶戳了陆屹岩一下,他才犹豫着伸手接过了林清和手里的东西。
万幸,他没躲。
奶奶看到林清和脸颊的痕迹,被他一句“蹭的”敷衍了过去。
一听就是编的,但奶奶却没再顺着陆屹岩的疑惑继续提问,他也只能暂时作罢。
老太太一向好糊弄,别人听起来漏洞百出的谎话她一听就信。
比如林清和说“饿了”,她就赶紧去了厨房。
林清和把背包和外套放好,往客厅走了几米又停下,背后那道目光着实太强烈,于是他转身疑惑地看向陆屹岩。
陆屹岩的视线乱窜,最后又落回到林清和脸上,干咳一声没头没脑地说:“你瘦了。”
林清和没理他,径直进了卧室。
关上门,林清和猛地一下把自己砸到床上,在被子里埋了许久,卡在胸口的那口气才吐出来。
像,实在是太像了。
那一瞬间,他恍惚又回到了十一年前的那个除夕,他第一次到这个家里过年的时候。
那会儿跟他相依为命的奶奶已经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那片社区也被拆得面目全非,熟悉的街坊四邻四散在齐泺的角角落落。
他一个人待在陌生的琴洲,揣着一颗空落落的心去哪儿都觉得格格不入,最后还是准备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捱过这个年。
刚放假的时候觉得学校没有烟火气,结果除夕晚上就来了场大的。
值班的宿管大爷就着花生米给自己喝了个人事不省,忘了电热锅里还煮着饺子,把宿舍楼给点了。
消防过来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开,他在睡梦中被烟呛得直犯迷糊,是陆屹峥把他从火里扛了出来,联系不上他家人,陆屹峥又陪他去了医院做检查。
在他配合完所有流程在医院走廊不知道该去哪儿的时候,陆屹峥把他带回了家。
陆家只有奶奶和兄弟俩三口人,两个大的性格都开朗外放,能造出六口人的氛围来。
那是他前十八年里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后来,他在这个家里过了很多次年,但每每想起来,最深刻的还是第一次。
距离陆屹峥离开已经整整十年了,林清和总以为时间会把他的不舍和依赖冲淡,所以他压抑着、回避着,不断暗示自己已经坦然接受了失去。
他可以一睁眼就看到陆屹峥的照片,可以跟任何人毫不避讳地谈论,甚至可以去安慰那场事故中被救下的孩子。
他以为他成功了,却不曾想到,只要一抹相似的影子,铺天盖地的思念就会千万倍地涌回来。
过了几分钟,等心里那股无法宣之于口的难受被压制下去,林清和才从床上起来。
暖黄色的被罩上多了两个晕开的圆,林清和摸摸脸,才发现那是他的眼泪。
真奇怪,十年前的葬礼他都没有流泪。
简单拾掇了一下,他拿着换洗衣服准备去洗个澡。
一开门,陆屹岩板板正正地站在中央,跟站军姿似的。
林清和这才看清楚了一些,其实陆屹岩除了身形轮廓跟陆屹峥很像以外,细看之下整张脸的相似度并不很高。
他的眼窝更深、鼻梁更高,没什么表情的时候,看着比陆屹峥凶很多。
只不过,在他的印象里,陆屹岩一直都是当初那个又干又瘦、总爱跟他作对的小黑猴,前后反差实在是大。
“有事?”林清和问。
仅仅对视了一眼,陆屹岩还是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睛,下意识抬了抬手又落下,低声回问道:“你哭了?”
“结膜炎,”林清和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起开。”
这种拙劣的借口当然骗不过陆屹岩,只是林清和不想提,他也不好再继续问下去。
他攥了攥拳,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握着东西,才想起来自己是来送药的。
“这药膏活血化瘀最有效了,”他把药膏递到林清和面前,小心翼翼地说,“洗完脸直接涂就行。”
林清和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陆屹岩还傻愣着不动,直到林清和探究的眼神再抛过来,他才慌忙让开。
客卫隐约响起水声,陆屹岩守在阳台窗户旁,狠狠咬着烟蒂。
陆屹岩啊陆屹岩,整整四年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送个药而已,怎么尴尬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