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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日日赴戏,风雨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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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水韵楼那一场暮春惊鸿一眼,顾晚姝沉寂二十年的荒芜心底,终是落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清音月影。

从前的春日漫长且枯燥,日日困于顾家高墙之内,看花开花落,守岁月枯寂,重复着一成不变的豪门晨昏。可自初见苏清砚之后,这庸常乏味的沪上春日,忽然有了奔赴的意义。

那一日曲终人散,她乘车归府,心底萦绕的温柔惦念,久久未曾褪去。戏台之上那人清冷绝尘的眉眼、婉转绵长的唱腔、不媚俗世的风骨,日夜萦绕在她心头,成了她沉闷生活里唯一的光亮与慰藉。

于是往后时日,风雨无阻,日日赴戏。

顾家上下,无人察觉自家嫡女的细微变化。

往日里慵懒倦怠、不喜出门的顾晚姝,忽然多了一桩固定的闲趣。每日午后,待庭院海棠落尽半庭,她便褪去华贵礼服,换上素净素雅的旗袍,摒除所有仆从簇拥,只带一名贴身侍女,悄然乘车去往老城深巷的水韵楼。

不赴名流茶会,不参豪门宴席,不凑圈层热闹。

偌大沪上,万千繁华盛景,再难入她眼底。她所有的闲暇时光,所有随心兴致,尽数归于老街深处那一方小小的戏台,归于那一曲清雅无尘的昆曲,归于那位一身素青、风骨自持的青衣伶人。

水韵楼的常客,渐渐熟悉了这道固定的浅杏身影。

每日午后未时刚过,老街青石板路上,总会准时出现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不张扬、不喧闹,静静停靠在巷口。而后一袭素雅旗袍的女子缓步走来,身姿清挺温婉,眉眼恬淡安静,孤身步入小楼,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她永远固定选择二楼临窗的那间雅座,安静落座,不与人攀谈,不参与宾客的攀比追捧,不索要特殊优待。一杯清茶,一方窗景,一整场戏韵,便是她一下午的安稳时光。

满堂喧嚣浮华、功利追逐,皆与她无关。

苏清砚自然也日日看得见她,日日登台,抬眸望去,二楼临窗雅座,必有那道熟悉的浅杏身影,安静端坐,澄澈目光落于戏台,纯粹温柔,不染半分俗世浊气。

自那日曲终留意之后,这份浅浅的在意,便日复一日,悄然沉淀。

他依旧不知她的姓名,不知她的家世,只知晓这位气质不凡的姑娘,是这满堂宾客里唯一的异类。

旁人看戏,看的是身段容貌、风月热闹,唯独她,看得懂戏中孤寂,听得懂曲中深意,静得下心,守得住清净。无论晴雨朝夕,日日奔赴,安静陪伴,无声相守,不扰、不攀、不求、不扰。

水韵楼的小徒弟阿禾,早已将此事记在心底,每日开戏前,都会悄悄提前将那间雅座收拾妥当,沏好新茶,备好干净茶点,静静等候她到来。

起初几日,楼内宾客只当她是偏爱昆曲的寻常富家小姐,心生艳羡,无人多议。可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的奔赴,太过执着,太过长久,渐渐便惹来了旁人的侧目与私语。

有人赞叹她真心惜戏,难得赤诚;有人暗自揣测她的来意,觉得日日独赴戏楼,太过反常;更有不少心胸狭隘、心存刻薄之人,暗自揣度出无数不堪的流言蜚语。

沪上顶层圈层,从来容不得半分逾矩。

顾晚姝身为万众瞩目的顾家嫡女,生来便活在众人的审视与窥探之下。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被无限放大,容不得半分不合圈层规矩的举动。

豪门千金,当是端庄得体、周旋名流、联姻权贵、恪守体面,该活跃在西式茶会、名流晚宴、公馆宴席之上,装点家族门面,维系圈层人脉。

唯独不该日日孤身奔赴市井戏楼,痴迷一名梨园伶人。

在世俗眼光里,梨园终究是下九流的风月场所,伶人亦是供人取乐的戏子,登不上大雅之堂。顶级豪门千金日日奔赴戏楼,痴迷伶人,便是自降身份、自毁体面、荒唐逾矩。

细碎的闲话,最先从水韵楼周遭蔓延开来。

老街摊贩、闲散看客、失意纨绔,闲来无事便肆意揣测议论,流言如同滋生的野草,悄然蔓延,顺着老城巷弄,一点点钻进租界繁华圈层,传入沪上名流权贵的耳中。

“你们可知,顾家那位嫡女,日日都来水韵楼听戏?”

“便是那位金尊玉贵、从不沾市井烟火的顾小姐?没想到这般身份,竟如此痴迷一个戏子。”

“真是自降身价啊,堂堂豪门千金,放着名流盛宴不去,天天泡在市井戏楼,围着一个伶人打转。”

“我看哪里是听戏,分明是痴迷苏先生容貌,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可惜出身顶级豪门,这般行径传出去,怕是要沦为整个沪上的笑柄。”

流言蜚语,字字刻薄,句句诛心。

无人在意她只是偏爱曲中清音,敬佩那人一身傲骨;无人在意她只是厌倦豪门虚伪,只求一方清净;无人在意这份始于惊鸿、忠于纯粹的惦念,干净无瑕。

世人世俗狭隘,先分尊卑贵贱,再论是非对错。

在他们眼中,豪门千金与梨园伶人,云泥之别,天生殊途。她日复一日的奔赴与偏爱,不是赤诚,不是知己相惜,而是荒唐失度、自甘堕落、贻笑大方。

闲话越传越盛,越演越烈。

从市井街巷传到公馆圈层,从闲散闲谈变成刻意抹黑。有人添油加醋,恶意揣测她的心思;有人搬弄是非,嘲讽顾家教女无方;有人坐等顾家震怒,看这位嫡女被禁足惩戒,斩断这份荒唐执念。

顾家府邸之内,风声亦悄然渗入。

仆从管家私下窃窃私语,太太亲朋委婉规劝,旁系亲戚暗自嘲讽试探。偌大顾家,看似依旧威严规整,内里早已暗流涌动,无数目光悄悄落在顾晚姝身上,等着看她失仪出错,等着看顾家颜面扫地。

唯独顾晚姝本人,浑然未觉外界风起云涌。

她身居戏楼之时,满心皆是曲中风月、台上清骨,外界的嘲讽、揣测、非议,从未入她耳畔,亦未曾扰她心境。

她自始至终坦荡磊落。

惜曲无罪,敬人无罪,寻清净无罪,心悦无尘无罪。她从未有半分龌龊心思,只是偏爱一人风骨,沉醉一方清音,何须在意世俗狭隘目光,何须被尊卑规矩束缚本心。

白日依旧日日赴戏,静心静坐,安稳听曲,不受外界半分影响。归来庭院,依旧恬淡安然,赏花闲坐,岁月温柔,眼底无半分焦躁惶恐。

她的淡然沉静,落在旁人眼中,反倒成了默认、成了放纵、成了不知悔改。

流言愈演愈烈,短短数日,几乎传遍半个沪上圈层,眼看就要彻底发酵,变成钉死她名声、折损顾家颜面的滔天风波。

而远在陆家公馆的陆景珩,是最早察觉这场流言风波,也是唯一第一时间出手护她之人。

这些时日,陆景珩一直忙于陆家产业整顿,应对父亲的严苛苛责,周旋商圈繁杂事务,终日忙碌奔波,甚少参与圈层闲谈应酬。可沪上圈层流言风声极大,终究还是传入了他耳中。

那日午后,他正于书房核对产业账目,打理繁杂商事,听闻手下随从低声禀报市井圈层的流言,字字句句皆是针对顾晚姝的恶意嘲讽与刻意抹黑。

听闻流言的刹那,素来温润平和、待人宽和的陆景珩,眼底瞬间掠过一层冷色。

他比任何人都懂顾晚姝。

他知晓她看似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实则困于深宅,心底荒芜孤寂;知晓她厌倦豪门虚伪应酬,看透圈层名利浮华,心底干净通透;知晓她温柔恬淡、守礼自持,从来不会荒唐逾矩,更不会生出旁人恶意揣测的不堪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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