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林栖在工位上改完母亲节的推文,抬头看了眼窗外。
天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够到。远处的楼群被雾气吞掉了一半,只剩下玻璃幕墙的顶端在灰白背景里浮着,像几座沉没的岛屿。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酵过度的味道,像是某种巨大的霉菌正在城市上空缓慢地膨胀。
要下雨了。
她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四点十五。她关掉文档,把第八版方案的修改建议存进U盘,塞进包的最里层。然后她起身,从茶水间接了半杯温水,站在窗前喝完。
第一滴雨落在玻璃上时,她刚好放下杯子。
那滴雨是斜着滑下来的,在玻璃上拖出一道短暂的水痕,像谁用指尖划了一下。紧接着,更多的雨点追上来,密密麻麻地砸在窗面上,发出一种密集的、近乎嘈杂的沙沙声。
办公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平常快了一倍。林栖回到工位,把充电器、耳机、那盆绿萝的小喷壶一一收进包。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四点二十五,她走出萤火传媒的大门。
雨已经下大了。她没有伞。
地铁里挤满了提前下班的人。林栖被挤在车厢连接处,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板,怀里抱着包。她的右肩被旁边一个男人的公文包顶着,有点疼,但她没动。
她看着车窗上的自己。模糊的影子被雨水和隧道里的黑暗交替切割,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消失。她数了七站,然后在安定门下车。
出站时,雨更大了。她站在地铁口的遮雨棚下,看着眼前的雨幕。街道变成了一条湍急的河,出租车亮着尾灯,像河里漂浮的灯笼。
她应该去买一把伞。地铁站出口就有一家便利店,透明的塑料伞挂在门口,二十五块一把。
她走过去,拿起一把,看了看价格标签,又挂回去。
她冲进雨里。
雨水立刻浇透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跑得很急,帆布包被雨水浸得发沉,贴在胯骨上。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梧桐巷跑,路过那棵巨大的梧桐树时,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她差点滑倒。
松烟的黑色木门在雨幕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门没锁。铜钥匙插在锁孔里,和上周一样。她握住门把,金属被雨水浇得冰凉,触感像某种冷血动物的脊背。
她推开门,跨进去。
院子里是另一番世界。雨声被院墙过滤了一层,变得没那么刺耳,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白噪音。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黑,绿得近乎沉重。白色雏菊被雨打得歪歪斜斜,花瓣贴在泥地上,像几张被丢弃的湿纸。
修复区的门帘垂着,里面亮着灯。但灯的光晕和往常不一样,不是那种稳定的、温暖的黄,而是微微晃动着,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带起的气流扰动了光源。
林栖站在院子里,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她应该先去客厅擦干自己。但她没有。
她走向修复区,脚步很轻,踩在湿了的鞋子里,发出轻微的挤压声。她在门帘外停下,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纸张被撕裂的声响。
然后是一声更轻的、近乎叹息的呼吸。
她掀开帘子一角。
砚山坐在工作台前。
他背对着门,肩膀比平时塌了一点,不是那种松弛的塌,而是某种被重量压下去的弧度。他的右手握着一把裁纸刀,左手按着一张半湿的纸浆。台灯的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他的手投在桌面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林栖看见他的右手。
那只手在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而是一种细微的、从腕部传来的痉挛。他的手指攥着裁纸刀,指节发白,刀锋压在纸浆边缘,但那条线裁得歪歪扭扭,像一条被惊扰的蛇。
他停住了。
他盯着那条裁坏的线,看了两秒。然后,他把右手从桌面上移开,垂到桌下。左手接替了右手的工作,笨拙地按住纸浆,但左手的力度明显不够,纸浆在竹帘下滑动了一下。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林栖没听清。那声音太低了,像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挫败的粗粝。
她僵在帘子外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砚山忽然转过头。
他看见了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某种动物被闯入者惊扰后的本能反应。那空白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即被一层平静的、近乎漠然的东西覆盖上去。
“来了。”他说,声音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林栖的手指攥紧了门帘的边缘。粗麻的布料被雨水浸得发硬,硌着她的指腹。
“我……”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轻,“我提前来了。雨太大,怕……怕路上耽误。”
砚山把左手也从纸浆上移开。他的右手依然垂在桌下,藏在阴影里。
“客厅有毛巾,”他说,“去擦擦。”
林栖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肩。他的衬衫是深灰色的,但右肩的颜色比左肩深了一圈,是湿的。他显然也是从雨里回来的,或者,他在雨里站了很久。
“您……”她张了张嘴,想问“您手怎么了”,想问“您疼吗”,想问“您为什么不用左手”。
但她想起上周,她误闯私人区,他站在门口,那种被惊扰后的紧绷。她想起他说“不是失败,是还没找到对的修复方法”时,眼睛里沉得很深的东西。
她什么都没问。
“我去煮点茶,”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您……您忙。”
她放下帘子,退了出来。
客厅里没有人。
侧屋的矮木桌上还摆着上周那套粗陶茶具,茶杯倒扣着,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小电炉上坐着那把铁壶,壶嘴里没有白汽,是冷的。
林栖站在桌前,看着那套茶具。上周他给她煮的是老白茶,粗陶杯,烫手但她没放手。
她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在客厅的最里面,很小,只够一个人转身。墙上挂着一排木架,上面摆着瓶瓶罐罐:盐、糖、某种褐色的粉末、一小袋没拆封的枸杞。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找到了一块姜。
姜块不大,表皮皱缩,像一块被风干的树皮。她拿到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开到最小,怕声音太大。她洗得很认真,用指甲刮掉缝隙里的泥。
她找不到菜刀,只找到一把水果刀,刀刃有点钝。她笨拙地把姜切成片,姜片厚薄不均,有些几乎透明,有些还带着厚厚的皮。
她把姜片放进铁壶,加水,放在电炉上。
电炉的指示灯亮了,发出很轻的嗡嗡声。她守在炉边,看着壶里的水慢慢升温。姜片在水里翻滚,释放出辛辣的香气,那气味很快填满了小小的厨房,从门缝里钻出去,和院子里的雨气混在一起。
水开了。她关掉电炉,找到那个粗陶杯,倒了七分满。
茶汤是淡黄色的,比白茶的颜色浅,但气味更烈。她端起杯子,杯壁烫得她指尖发疼,但她没换手。
她端着杯子,穿过客厅,走到修复区门帘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掀开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