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萤火传媒的办公区只剩下林栖一个人。
不是她效率低。是张姐下班前丢给她一个“急活”——某护肤品牌的母亲节推文,明天上午十点要发。而林栖负责的非遗项目方案第八版,甲方还没回复,她本想利用晚上时间再打磨一下互动装置的描述。
现在两个文档同时开着,电脑屏幕被切成两半,左边是“非遗纸艺策展方案_第八版”,右边是“母亲节推文_初稿”。光标在两个窗口之间来回跳跃,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飞蛾。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隔壁工位那盆绿萝——她的绿萝——叶子在空调风里轻轻摩擦的沙沙声。
她揉了揉眼睛。右眼下方有一颗很小的脂肪粒,她揉得太用力,那颗脂肪粒被指腹碾得发疼。
她停下来,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在玻璃幕墙外铺展开,像一块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深色丝绒,上面缀满了不规则的光点。远处的立交桥上车流缓慢移动,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织成两条逆向的河流。
她数了七辆红色的车,然后收回目光。
右边的推文文档还空着。标题栏里光标闪烁,像一种无声的催促。
她打开包,拿出那个酱油饭团。饭团是冷的,米粒有点硬,酱油味在空调房里闻起来格外寡淡。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发件人没有署名,号码她上周已经存了,备注是两个字:砚山。
短信内容:“还在公司?”
林栖盯着那三个字,饭团还含在嘴里。她嚼了两下,慌忙咽下去,差点噎住。她咳嗽了一声,回复:“嗯。”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个字:
“下楼。”
林栖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从18跳到1。电梯壁是不锈钢的,映出她的影子——头发散了,一缕垂在耳边;嘴角可能还有饭粒?她抬手擦了擦,又理了理头发。
电梯门开,大堂的灯还亮着,但前台已经没人了。保安坐在玻璃门旁的值班室里,正在看一个小电视,声音开得很低。
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外面在下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很细的、像雾一样的夜雨,在路灯下织成一片朦胧的光晕。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尘土味,被初夏的夜风一吹,扑在脸上,凉凉的。
砚山站在台阶下。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把他整个人罩在阴影里。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着,但比白天卷得更高了一点,小臂上沾着几滴雨水。
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被他用塑料袋套了一层,防雨。
他抬起头,看见她。
林栖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雨丝飘过来,落在她的额头上,像几只冰凉的小虫子。
“砚老师,”她轻声说,“您怎么……”
“来送资料。”他举起手里的纸袋,“古地图的高清扫描件,甲方催着要。”
林栖伸手去接。他却没立刻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吃了吗?”他问。
林栖下意识点头:“吃了。”
砚山没说话,视线移到她手里攥着的那个还没吃完的酱油饭团上。饭团的塑料包装在路灯下反光,里面的米饭只缺了一小口。
林栖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脸红了。她把饭团往身后藏了藏:“……这个,是夜宵。”
砚山移开视线,看向街道尽头。
雨幕里,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缓缓滑过来。
“去松烟。”他说,不是问句。
林栖愣住:“太晚了……”
“工作室有灯。”
他撑开伞,往她这边倾了倾。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但中间隔着一道礼貌的距离。他站在雨里,右肩很快湿了一片,深灰色的布料颜色变深,像墨滴入水。
林栖看着那片湿痕,没再说话。
她钻进出租车。砚山从另一侧上车,把伞收好,纸袋放在膝上。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烟草混合的味道,但砚山身上没有烟味,只有那种旧书、墨汁、潮湿木头的气息——松烟的味道。
司机问:“去哪儿?”
“梧桐巷,”砚山说,“靠近安定门那头。”
车子滑入雨夜。
林栖抱着纸袋,看着窗外。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把路灯的光晕切割成碎片。她偷偷看了一眼砚山,发现他正用右手轻轻揉着左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但动作带着一种克制的僵硬,像是在忍耐某种疼痛。
林栖想起周三在松烟,她误闯私人区时,看见他右手腕上那道旧疤。今天下雨,阴雨天。
她想说点什么,想问“您手疼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还没资格问这个。
车子在老城区入口停下。剩下的路太窄,车进不去。
砚山撑开伞,先下车,然后站在车门边等她。林栖钻出车门,他立刻把伞移过来,罩在她头顶。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只剩下伞面上密集的、细碎的敲击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小鼓。
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边老墙上昏黄的壁灯。他们一前一后走着,砚山在前,步伐很慢。林栖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右肩——那片湿痕更大了,从肩膀蔓延到后背。
她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砚山察觉到了,伞面又往她这边倾了一点。
“不用,”林栖小声说,“您肩膀湿了。”
“没事。”
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像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
他们停在黑色的木门前。砚山掏出铜钥匙,插进锁孔。门开时,一股温暖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混合着茶香、旧纸、和某种被炉火烘透的木头味。
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是挂在石榴树上的那盏纸灯笼,被风吹得轻轻转,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砚山哥!你回来啦——”
修复区的门帘一掀,小唐探出头来。他今天没穿那件“故宫修文物”的T恤,换了一件印着卡通鲨鱼的睡衣,头发翘着,手里还拿着一个游戏手柄。
他看见林栖,眼睛瞪得滚圆:“林栖姐?!这……这大下雨的……”
“去睡。”砚山说。
“才十一点!我这局还没打完!”小唐晃了晃手柄。
砚山没说话。他收好伞,立在门边,然后抬眼看向小唐。
那目光很淡,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情绪波动。但小唐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立刻缩了缩脖子。
“……得嘞,我睡,马上睡。”他冲林栖挤挤眼,压低声音,“林栖姐,自求多福……不是,我是说,晚安!砚山哥,您……您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