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萤火传媒,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奇特的松弛感。
说是松弛,其实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涣散。熬了一周的人,在下午四点就开始频繁地看手机,收拾桌面,把没吃完的零食塞进抽屉。林栖没有零食。她的抽屉里只有一沓打印废了的A4纸,背面空白,她用来记临时想法。
四点十五分,张姐拎着包从她工位前经过,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宣告周末开始的声响。
“小林,”张姐停了一下,没回头,“周一上午,把非遗项目的新方案放我桌上。”
林栖从显示器后面抬起头:“……好。”
张姐走了。办公室里的人像退潮一样,一波一波地离开。林栖坐在原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文档。文件名是“非遗纸艺策展方案_第八版_修订”,后面跟着她偷偷加的那句括号:“(如果没人看,我就自己留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光标在括号后面闪烁,像一只催促她的眼睛。
她没再写。
她把文档保存,关闭,合上电脑。显示器黑下去,映出她的脸——头发比周一乱了一点,刘海遮住眉毛,眼睛里带着那种长期看屏幕后的干涩。
她揉了揉眼,起身,从茶水间接了半杯温水,站在窗前喝完。窗外是城市的晚高峰,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金属河流。她数了七辆红色的车,然后放下杯子,回到工位,拿起包。
绿萝在显示器旁边,那片最黄的叶子,今天彻底垂到了桌面。
她用小喷壶喷了两下,水珠挂在叶尖,颤了颤,终于落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
“周末愉快。”她对绿萝说。
绿萝没有回答。
林栖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转了二十分钟。货架上的饭团在冷藏柜里排列整齐,标签被白炽灯照得发亮。她拿起一个蛋黄酱鸡肉的,看了看价格,又放回去。她拿起一个梅子饭团,又拿起一个最便宜的酱油饭团,对比了热量表,最后把酱油饭团放进了购物篮。
她走到热饮柜前,犹豫要不要买一瓶乌龙茶。三得利的那款,无糖,五块五。她看了眼价格,把瓶子举起来,对着灯光晃了晃,茶色在透明瓶身里流转。
“姐姐,”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能帮我拿一下那个吗?”
林栖转过身。
是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穿着一件粉红色的防晒衣,拉链只拉了一半。她踮着脚,手指指向货架最上层的一排零食——是某种夹心饼干,包装是亮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松鼠。
林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货架很高,最上层的零食盒几乎顶到天花板。她目测了一下高度,又目测了一下自己的身高。
“好,”她轻声说,“我试试。”
她把乌龙茶放回柜子,走到货架前。小女孩往后退了一步,仰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林栖踮起脚。
她今天穿的是平底单鞋,就是那双周三去松烟时磨脚后跟的鞋,被她用创可贴在后跟贴了一圈,现在穿着倒是服帖了。她左脚先踮起来,右手往上伸,指尖碰到了零食盒的底部。
差一点点。
她换了只脚,右脚踮起来,左手扶住货架边缘,右手拼命往上够。她的指尖勾到了包装盒的棱角,但那个盒子被旁边的盒子挤得很紧,纹丝不动。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忍笑的气音。
林栖的脸腾地红了。
她收回手,转过身,想对小女孩说“姐姐够不着,我们找店员”,但话还没出口,就看见一个身影从她身侧走过。
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一阵从冷藏柜里漏出来的凉风。
砚山。
他站在货架前,没有踮脚,只是很自然地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越过林栖刚刚够不到的高度,轻轻松松地捏住那盒黄色包装的饼干,拿了下来。
他蹲下身,把饼干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他,没接。
砚山把饼干塞进她手里,声音不高:“拿好。”
小女孩的妈妈这时候从日用品区赶过来,连声说谢谢。砚山站起身,微微颔首,没说话。妈妈拉着小女孩走了,小女孩走出三步,忽然回头,冲砚山挥了挥饼干盒:“谢谢叔叔!”
砚山:“……”
林栖没忍住,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她很快把那个笑收回去,抬起头,发现砚山正看着她。
便利店的白炽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是浅褐色的,不像在松烟的纸灯笼下那么黑。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嘴角停了一秒。
“笑什么?”他问。
“没……”林栖慌乱地摇头,“就是……她叫你叔叔。”
砚山沉默了两秒。
“我三十二。”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数据。
林栖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攥紧了购物篮的把手,篮子里躺着那个孤零零的酱油饭团。
“砚老师,”她换了话题,声音又轻了下去,“您怎么……在这儿?”
这附近是商业区,离松烟所在的老城区,坐地铁要换乘两次,至少四十分钟。他出现在这里,像是地图上两个不相干的点,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突然连在了一起。
砚山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看了看保质期,然后走向收银台。
“顺路。”他说。
林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收银台前,把矿泉水放在台面上,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了一眼。
收银员是个打瞌睡的小伙子,被他的动静惊醒,慌忙坐直:“您好,一共三块。”
砚山付了钱,拿起水,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林栖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饭团,”他说,“加热三十秒更好吃。”
林栖低头看着篮子里的酱油饭团,又抬头看他。
他已经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那声音在便利店里荡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栖的耳膜上,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井。
她走到收银台,把饭团和乌龙茶一起结了账。收银员扫条码的时候,她看着玻璃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