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晨会总是开得格外漫长。
林栖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同一个位置,数着桌面木纹。数到第二十一道时,张姐的视线忽然扫过来,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切开了她的伪装。
“小林,”张姐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荡开,“非遗纸艺那个项目,以后你跟砚山对接。”
林栖的手指停在木纹上方。
“资料整理好了吗?”张姐问。
“好了。”林栖站起来,声音还是轻的,但比上周汇报时稳了一点。她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是她连夜整理的项目资料:合同复印件、初步预算表、甲方需求书,以及她偷偷夹进去的第八版方案——虽然没人要求她带。
张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似乎想找出什么破绽,最后只丢下一句:“砚山那边要求高,脾气怪,你仔细点,别给我惹麻烦。”
“嗯。”
散会后,林栖回到工位。显示器旁边的绿萝在周一早晨看起来格外萎靡,一片叶子彻底黄了,垂在盆沿,像一声没发出来的叹息。她拿起小喷壶,对着叶子喷了两下,水珠挂在叶尖,颤巍巍的,就是不落。
她把文件夹塞进帆布包,起身时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会议手册。封面上“砚山”两个字被她用指尖摩挲过很多遍,铅笔字迹的边缘已经起了毛。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册也塞进了包。
老城区在城市的西北角,地铁不能直达。林栖在“安定门”站下车,换乘了一辆公交车。公交车很旧,座椅的皮革裂了口,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抱着包,看窗外的街景从玻璃幕墙慢慢蜕变成灰瓦白墙。
路越来越窄,梧桐树的枝桠从两边伸过来,在车顶交织成一片晃动的绿。她数站牌,数到“梧桐巷”时,提前一站下了车。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松烟工作室,梧桐巷17号。
导航显示还有六百米。她跟着箭头走,走进了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巷子。巷子很静,两边是灰白色的老墙,墙根长着青苔,偶尔有自行车斜倚在墙边,车座上落着几片泡桐花。
她走了五十米,导航提示“您已偏离路线”。
她退回来,重新走。巷子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门牌号不是按顺序排的。她找到9号,然后是11号,接着是14号,然后突兀地跳到了23号。
17号不见了。
她站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仰头看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眯起眼,忽然觉得后脚跟有点疼——她今天穿了一双新的平底单鞋,为了显得正式,鞋面有点硬,磨得她右脚后跟发红。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到了吗?”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她咬着下唇,回复:“在梧桐巷,好像迷路了。”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两个字:
“别动。”
林栖攥着手机,站在梧桐树下,真的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青苔。她弯腰去擦,后脚跟的疼让她嘶了一声。
她直起身,听见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像是踩着某种稳定的节拍。她抬起头,看见巷子尽头拐出一个身影。
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走在青石板路上,步伐很大,但落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巷子里的尘埃。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
“方向反了,”砚山说,声音不高,“17号在巷子另一头。”
林栖的脸红了。她抱紧帆布包:“对不起,我……”
“鞋磨脚?”他忽然问。
林栖愣住。她下意识把右脚往后缩了缩,但鞋后跟的红痕已经暴露在空气里。
“有一点。”
砚山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步伐放慢了。林栖跟在后面,努力跟上他的节奏。她的鞋在青石板上敲出轻微的“嗒嗒”声,而他的脚步几乎听不见。
巷子深处飘来一股味道,像是旧书、墨汁、潮湿的木头,混合着某种被阳光晒透的棉麻气息。那味道越来越浓,最后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停住。
门上挂着一块木匾,没有漆,是原木色,上面刻着两个字:松烟。
字体是行书,笔画里带着刀刻的深浅痕迹,像是谁用刻刀直接劈出来的。门边种着一丛白色雏菊,花开得正好,被风一吹,摇摇晃晃。
砚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锁很旧,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像某种古老的机关被打开。
门开了。
院子比林栖想象的大。
不是那种规整的四方院,而是随性地铺着碎石板,缝隙里钻出几株车前草。院子中央有一棵石榴树,还没结果,叶子绿得发黑。树下摆着一张矮木桌,桌上有半杯没喝完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片静止的森林。
“砚山哥!谁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左侧屋子里蹦出来。门帘一掀,钻出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染着一头栗色短发,耳朵上挂着两颗银色耳钉,T恤上印着“我在故宫修文物”的字样,但“文物”两个字被洗得发白了。
年轻人看见林栖,眼睛一亮:“哟,萤火的人?女的?稀客啊!”
砚山回头,声音淡了几分:“小唐,去把修复区的灯打开。”
“得嘞!”小唐冲林栖挤挤眼,转身钻进屋子,门帘哗啦一声响。
砚山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
林栖跨过门槛,踩进院子。碎石板高低不平,她走得很小心,生怕再磨到脚后跟。砚山走在她前面半步,似乎刻意放慢了,等她跟上。
“松烟,”他忽然开口,像是在介绍,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前店后坊。前面是展示区,后面是修复区。左边那间……”他顿了顿,“是私人区,平时锁着。”
林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左侧是一间低矮的平房,木门紧闭,挂着一把黄铜锁,锁面上有斑驳的铜绿。窗户拉着半旧的竹帘,看不见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