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十分钟。
她最终关掉了新文档,打开第七版,在第三页后面加了一页,写了一个互动装置的构想:观众可以把自己写的一句话压在手工纸里,做成一张属于自己的纸。她给这个装置取名叫“留言纸”。
写完后,她看着屏幕,忽然觉得眼睛很酸。她揉了揉,从包里拿出那个梅子饭团,拆开,咬了一口。
饭团是冷的,米粒有点硬,梅子的酸味在舌尖炸开。她小口小口地嚼,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完饭团,她重新打开那个非遗方案。她决定不改主线。她在第三页后面加了一个“年轻化呈现”的附录,但保留了“纸的寿命”作为核心。她把“留言纸”的构想写进去,作为第三展区的互动环节。
凌晨一点,她保存文档,命名为“第八版”。
她没有发给张姐,而是发到了那个甲方的公共邮箱。她知道那个邮箱没人看,或者看了也不会回。但她还是发了。
发完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她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母亲,拿起来看,是微博的推送。她的小号“树洞”收到了一条系统消息:“您已连续签到1024天。”
1024天。快三年了。
她点开那个小号。
最新一条还是下午发的那句:“会议室的灯,有点晃眼。”
下面零转发,零评论,零赞。
她盯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说今天有人看见了她的数据。想说那个人叫砚山。想说他说怕下次听不见。想说她改了那个脚注,想说他递给她手册时手指很凉。
但她最终只打了一行字:
“差不多就行了,别折腾。”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打:
“今天吃了梅子饭团,有点酸。”
发送。
零转发,零评论,零赞。
她合上电脑,起身去刷牙。牙刷是超市打折买的,刷毛有点硬。她刷得很认真,牙龈刷出了血,她吐掉泡沫,看着洗手池里淡红色的水旋涡一样流下去。
她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笔记本。
那是她上一份工作用的工作日志。封面上印着前公司的logo,一家更大的广告公司,她曾经以为那里会是她的起点。
她翻开第一页。
“入职第一天,林栖,文案策划。加油。”
字迹很用力,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
“3月15日,‘春日’campaign提案通过,客户很满意。林栖主笔,团队加班两周。”
她继续翻。
“3月20日,庆功会。主管说提案是团队成果,没有在汇报里提我的名字。同事小李说‘差不多就行了,都是公司的功劳’。”
“3月22日,小李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说‘感谢林栖的文案’。我领了,说了谢谢。其实我想说我写了87%的内容。”
“4月5日,主管让我带新人。新人把我写的方案署上自己的名字,发给客户。我去找主管,主管说‘年轻人要大气,带人是你的职责,署名不重要’。”
“4月18日,我争取了一个项目。客户点名要我的文案。主管把项目给了小李,说‘小李更需要机会’。我在楼梯间坐了一小时。”
“5月2日,我辞职了。主管说‘你太敏感,不适合这行’。我说‘好的’。其实我想说,我只是不想再当别人的垫脚石。”
日志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栖合上本子,手指抚过封面上的logo。那家公司的名字已经被她用笔划掉了,划了很多道,纸都起了毛边,但还能认出轮廓。
她把本子放回抽屉最深处,压在那本会议手册下面。
然后她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她点开那个第八版方案,在文件名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如果没人看,我就自己留着。)”
她看着这个文件名,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和地铁窗户上的那个一样。
她保存,关闭,合上电脑。
她走到床边,躺下。床单是洗过很多次的棉质,有点硬,但干净。她蜷缩起来,像一颗被剥开的梅子,把酸涩的核藏在最里面。
窗外有夜航的飞机飞过,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她数着那个频率,一闪,两闪,三闪……
数到第十七闪时,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是母亲的微信,一条语音,三十秒。
她转文字:
“周末记得回来,我给你炖了汤。别太累,差不多就行了。”
林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枕边。
她侧过身,看着书桌上的绿萝。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绿萝最黄的那片叶子上。那片叶子在风里轻轻颤,像一声没有喊出来的叹息。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像某种被埋在土里的东西,还在试着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