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慢慢收拾东西。她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把保温杯拧好,遥控器摆回抽屉,椅子推回原位。
她走到门口,发现砚山站在那里。
他没走。
他靠在走廊的窗边,正在看手机。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他的侧脸在逆光里像一幅剪影。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林栖的脚步顿住了。
她攥紧了保温杯的杯壁,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鼓起勇气,朝他走了一步,又一步。
“砚老师,”她声音还是很轻,但比会议室里稍微实了一点,“刚才……谢谢您。”
砚山收起手机,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不是那种锐利的黑,是深井一样的黑,安静,沉,看不见底。林栖被他看得有点慌,下意识想低头,却听见他问:
“你说话都这么轻吗?”
林栖愣住。
砚山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听你汇报,有几句差点没听清。”他顿了顿,语气没有责备,倒像是某种陈述,“我怕下次听不见。”
林栖的脸忽然红了。
她不知道这句“怕下次听不见”是什么意思。是怕影响工作?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深想,只是慌乱地摇头:“我……我以后会大声一点。”
砚山看着她,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保温杯上,又移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指节上。三秒后,他移开视线,从公文包里抽出那本会议手册,递给她。
“第三页,”他说,“右下角有个数据来源标注错了。应该是《2022年非遗展览白皮书》,你写成了2021版。”
林栖接过手册,翻开第三页。果然,右下角那个小小的脚注,年份错了。
她居然没发现。或者说,她发现了,但觉得没人会看,就没改。
“我……我回去改。”
“嗯。”砚山应了一声,转身往电梯间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只说:“数据做得不错。下次汇报,抬头看着人讲。”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林栖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合上,看着数字从十八跳到一。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会议手册。封面上有他的名字,砚山,两个字写得极清峻,像用刀刻在竹简上。
她翻开第三页,右下角那个错误旁边,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
“2022。”
是他的笔迹。
林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觉得十八楼的风有点凉。她抱紧了那本手册,像是抱住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回到工位时,已经四点半。办公室里没人注意她回来。她的绿萝在显示器旁边,叶子又黄了一片。
林栖把会议手册放进抽屉,打开电脑,把方案第三页的数据脚注改了过来。改完,她盯着屏幕发了十分钟呆。
然后她打开了一个微博小号。
这个号没有粉丝,没有关注,没有头像。ID是一串乱码。她把它当成树洞,从大学用到现在。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
她打下一行字:“今天也是没被看见的一天。”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三秒。
她删掉,重新打:“今天有人看见了。”
又停了两秒。
她再次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会议室的灯,有点晃眼。”
发送成功。零转发,零评论,零赞。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没有回声。
林栖合上电脑,拿起包,准备下班。她经过前台时,听见两个行政在闲聊。
“今天那个砚山,什么来头?王总对他那么客气。”
“听说是非遗圈的大佬,自己有个工作室,叫松烟。以前给故宫做过修复顾问,一般人请不动。”
“难怪……”
林栖放慢了脚步。
松烟。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墨落在纸上,慢慢晕开。
她走出公司大门,五月的晚风带着一点潮气。她想起砚山说的那句“抬头看着人讲”,忽然真的抬了抬头。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但云缝里漏出一点光,刚好落在她眼睛上。
她没有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