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期门店蹲点调研是基础,需要有人去老城区总店待三天,数客流、记动线、拍消费者行为细节。”赵明轩翻着项目时间表,抬眼扫过策略部的人:“谁手头空?自愿报名,算项目核心绩效。”
会议室静了几秒,大家都低头翻自己的项目排期。老城区总店远,蹲点又累,站三天脚都要磨破,没人想接这种耗体力的基础活。岑知意咬了咬下唇,她刚入职,手里没项目,正是攒经验的时候。何况春棠这个项目,她翻资料时就觉得有意思,老百货的转型里,藏着很多没被挖出来的消费者细节。
她举起手。“我去吧。”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她坐直了一点,迎上赵明轩的视线,没躲。
赵明轩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岑知意是吧?新人敢接线下调研,不错。稍后你跟我对接具体要求,数据维度要做细。”
她应了一声,放下手,下意识往长桌那头看了一眼。
主位旁边的椅子空了。
谢逾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椅子推回了原位,桌上那杯意式还是满的,奶泡的圈已经散了大半。他的助理收起他留下的资料,随口说谢总赶下一个会,先走了。
岑知意看着那个空座位,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攒了半天的劲,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举手了,他没看见,也没听见。
散会时人潮往外走,她落在最后,路过主位时停了一步。那杯意式还冒着点余温,油脂已经凝了薄薄一层。她想起早上他说的话,煎熬不是萃取。那他自己这杯,放凉了都不喝,又算什么。
中午下楼吃饭,广场树荫里停着不少车。她一眼就看见那辆黑色Panamera,车漆亮得反光,车牌是沪A开头的。早上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当时还想,不知道是哪家公司的高管。现在忽然就想起了谢逾白,想起他冷着一张脸挑她咖啡毛病的样子。
应该是他的吧。她没多停留,过马路去对面便利店买三明治,风卷着九月的热气吹过来,领口松开的扣子灌进风,凉丝丝的。她抬手碰了碰那颗扣子,想扣上,顿了顿,又放下了。
下午陈璐把调研相关的参考资料打包发她,厚厚一份文档,列了十几个统计维度:高峰时段客流、年龄分层、各楼层动线停留时长、货架接触率、放弃购买的行为节点。
她一条条抄在笔记本上,标了重点,准备明天一早就去总店。陈璐过她工位,扫了眼她的笔记,说做得挺细,就是别光记数据,要多想“为什么”。
她点头记下。
快下班时又去了趟茶水间。上午那壶咖啡没喝完,她直接倒了。重新磨了粉,调粗了一号,水温降到八十八度。注水时盯着秒表算时间,水流慢了很多,一圈圈绕得很稳。冲完尝了一口,尖锐的酸苦味淡了,顺了很多,尾调带点坚果香。
她靠在操作台边喝着咖啡,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沉下去。上海的黄昏是灰紫色的,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片光海。想起今天入职第一天,想起那个叫谢逾白的男人,想起那句没头没尾的点评。
确实有点讨厌。她对着杯子里的咖啡沫想。可又有点不服气。
她掏出手机,搜了下“见山资本谢逾白”。跳出来的信息不多,只有几篇财经报道,配图里的人穿深色西装,面无表情,比今天看着更冷。
简介很短:见山资本合伙人,专注消费赛道早期投资,投出过三个消费类独角兽。
果然是做投资的,说话都带着挑错的职业病。她锁了屏,把杯子洗干净,擦干了放回原位。
下班收拾东西时,她又摸了摸桌上的手冲壶。壶身凉冰冰的,像早上他的语气。等调研完回来,再冲一壶。她就不信,自己冲不好一杯咖啡。
走出写字楼时,那辆Panamera已经不在了,树荫里空了一块。晚风有点凉,她拢了拢衬衫领口,那颗松开的扣子,她到最后也没扣上。
地铁二号线晚高峰人挤人,她抓着扶手站着,脑子里过着明天调研的清单。几点到岗、分几个时段统计、哪几层是重点区域,一条条捋得很清楚。捋着捋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冷着眼神说“煎熬不是萃取”。
她晃了晃头,把那张脸甩出去。想什么呢,先把调研做好再说。
地铁报站,随着人流挤下车,融进上海的夜色里。
九月的风还带着热意,她的入职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一杯没冲好的手冲,一个没礼貌的投资人,还有一个刚接下来的、要站三天的调研项目。
有点酸,有点涩,像萃取过头的咖啡。可她心里又憋着点劲,总觉得,后面还有的是时间。